或者,如果她心情非常平静严肃,就会坐下来,拿起写字板、一小篮账单和别的一些看上去好似卷发纸的文件,努力想算出个结果。她一丝不苟地核对账目,记在写字板上,接着又擦掉,扳起左手指头,来来回回数了好多遍,又烦躁又沮丧,看上去十分难过。看见她那明媚的脸庞阴云密布—而且是为了我—我就心如刀绞,于是轻轻走到她身边说:“怎么啦,朵拉?”
朵拉绝望地抬起头来,答道:“这些数字老算不对,把我脑袋都算痛啦。它们就是不肯听我的话!”
于是我就说:“咱们一起试试看。我来教你,朵拉。”
接着我便开始做示范,朵拉也许全神贯注地学习了五分钟,然后便露出十分疲倦的神色,开始卷我的头发,或者把我竖着的领子放下来,看我会是什么模样,好让气氛轻松一点儿。如果我不动声色地阻止这种游戏,坚持教她,她就会一脸惊慌忧伤的模样,越来越不知所措,这时我就会想起当年我与她偶遇时她那天真快乐的样子,想起她是我的娃娃太太,于是倍感自责,放下铅笔,要她去拿吉他来。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也有很多事要操心,但出于同样的顾虑,我把这些都藏在自己心里。即便现在我也完全没有把握,这样做是否正确,但为了我那位娃娃太太,我还是那样做了。我搜索内心,把所有能找到的秘密都毫无保留地写进这本书。我意识到,从前不幸失去什么或缺少什么的感觉,在我心里还占有一席之地,但并没有使我的生活更加艰辛。天气晴朗的时候,我独自散步,想到弥漫于儿时夏日空气中的梦幻,我的确觉得,已经实现的梦想中还缺失了什么东西。不过,我把这种缺失看作往昔淡淡的余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投射到现在。有时候,虽然仅有短短的一瞬,但我的确感到,我本该希望妻子成为我的顾问,有更坚强的性格和意志,可以支持我,催我上进,有能力填补我的空虚。但我觉得,我当时已经获得了最完美的幸福,这是世间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再有的幸福。
就年龄来说,我是一个稚嫩的丈夫。除了本书记录的忧愁和经历,还有别的什么事对我造成过影响,让我心肠更加柔软。如果我犯了什么错—我也许犯了许多错—那都是因为我误解了爱情,而且缺乏智慧。我写的都是事实。现在加以掩饰,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益处。
就这样,我独自承担起我们生活中的劳苦和忧虑,没有人可以分担。就混乱的家务管理而言,我们的生活大体跟从前一样。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混乱。我很高兴看到,朵拉几乎不再烦恼了。她又变成了那个开朗活泼的孩子,深深地爱着我,无忧无虑地玩着过去的小玩意儿。
当议会辩论让人吃不消的时候—我是指时间太长,而不是质量太高,因为就后者而言,其水平向来相当稳定—我回家很晚,朵拉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会起床,下楼来迎我。只要我晚上不用去从事我费尽千辛万苦才胜任的工作,我就可以在家中写作。不论天有多晚,朵拉总是静静地坐在我身旁。她是那样安静,我常以为她睡着了。可往往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用那对蓝眼睛平静而专注地看着我。
“噢,你这小子,好辛苦呀!”一天晚上,我关上写字台,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朵拉说。
“你这姑娘,好辛苦呀!”我说,“这样说才合适。你必须早点儿睡觉,亲爱的。天太晚了,你受不了。”
“不,不要叫我去睡觉!”朵拉凑到我身边,恳求道,“求求你,千万不要!”
“朵拉!”
她忽然搂住我的脖子哭起来,让我颇感惊讶。
“你不舒服吗,亲爱的?不快活吗?”
“不是!我很舒服,也很快活!”朵拉说,“但你得说你要我留在你身边,看你写作。”
“哎呀,半夜三更的,这么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真让人难以消受啊!”我回应道。
“我的眼睛真那么明亮吗?”朵拉大笑着说,“我很高兴它们很明亮。”
“虚荣的小东西!”我说。
但那不是虚荣,只是因为我的赞美而生出的天真的喜悦。在她如此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很清楚了。
“要是你认为我的眼睛很漂亮,你就得说,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边,看你写作!”朵拉说,“你真的觉得我的眼睛很漂亮?”
“非常漂亮。”
“那就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看你写作。”
“恐怕这样做不会让你的眼睛更明亮,朵拉。”
“会的!因为,你这机灵的孩子,当你沉思默想的时候,就不会把我忘记了。如果我说一句很傻、很傻的话,你会介意吗?—一句比平常更傻的傻话?”朵拉趴在我的肩头,扭头看着我的脸,问道。
“你要说什么奇妙的话呀?”我说。
“让我替你拿笔吧[5],”朵拉说,“你每晚都要辛苦工作好几个小时,我也想做点儿什么事。我可以替你拿笔吗?”
我说可以,她那可爱的脸庞立刻绽开了笑容。想到这一幕,我就忍不住流泪。从此以后,每当我坐下来写作,她就会坐在老位置上,旁边放着一堆备用的笔。她因为同我的工作建立了这样的联系而颇为得意,每次我找她要新笔,她都高兴极了—我时常故意这样做—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取悦我娃娃太太的新方法。我偶尔也会故意要她誊写一两页手稿,这时朵拉会觉得无比光荣。她为这项伟大的工作做了大量准备,不仅穿上了围裙,还从厨房取来防止墨水溅到身上的围胸;她花了很长时间慢慢誊写,中间不知停下来多少次,对吉卜开心大笑,仿佛它懂得这一切似的;她坚持要在末尾签名,否则就不算完工;她把誊好的稿子交给我,就像交学校试卷一样,我夸奖了她,她一把搂住我的脖子—这一切,在别人看来或许稀松平常,对我来说却是感人肺腑的记忆。
此后不久,她就开始掌管钥匙,将所有钥匙都装进一个小篮子,系在纤腰上,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叮当作响。我发现,这些钥匙对应的门几乎从没上过锁。除了给吉卜当玩具,这些钥匙几乎毫无用处。但是朵拉喜欢这样,我也跟着开心。她装模作样地料理家务,觉得自己成绩斐然,并对此颇为满足,就像在玩过家家游戏一样乐此不疲。
我们就这样继续过着日子。朵拉对姨婆的爱几乎不亚于对我的爱。她时常告诉姨婆,当初她还担心姨婆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我从没见过姨婆对其他任何人像对朵拉这样和蔼宽容;她讨好吉卜,虽然吉卜从不搭理她;她天天听朵拉弹吉他,虽然我疑心她并不喜欢音乐;她从不抨击那些不中用的仆人,虽然她肯定憋了一肚子火;她发现朵拉想要什么小东西,就走很远的路买回来,给朵拉惊喜;每次从花园走进来,见朵拉不在室内,她就会在楼梯口用响彻全屋的愉快声音高喊:“朵儿在哪儿呀?”
[1]帕拉贡的英文是Paragon,有完美典范的意思。
[2]法国民间故事中的一个杀妻暴徒,先后杀了六任妻子,并把她们的尸体挂在所居城堡的地下室里。第七任妻子发现了这一恐怖的真相,但幸运的是,她及时向兄长们求救,免于此劫,并杀死了蓝胡子,继承了他的财产。
[3]出自英国16世纪的一则民间故事,一富翁死后留下一对小儿女,由叔叔抚养,叔叔贪图财产,命人将孩子遗弃在树林里,最后孩子惨死,尸体被知更鸟衔来的叶子覆盖。这个词又用来形容缺乏经验、天真无邪、没有意识到世间险恶的人。
[4]英制重量单位,1磅约合0。454千克。
[5]当时英国普遍使用的鹅毛笔比较容易坏,需要经常更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