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大懂。”母亲答道,“我希望自己能懂得更多。不过,科波菲尔先生本来在教我—”
“他自己就懂很多嘛!”贝齐小姐插了一句。
“—我希望自己能有进步,因为我学得很热情,他教得也很耐心。如果他没有不幸离世—”说到这里,母亲再次崩溃,讲不下去了。
“好啦,好啦!”贝齐小姐说。
“我定期记账,每天晚上还同科波菲尔先生一起结算。”说完这句,母亲又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我敢说,在这方面,我们从没有过一句争执,除了有时候科波菲尔先生怪我把‘3’和‘5’写得太像,或者在‘7’和‘9’上添了弯弯的尾巴。”母亲接着说了这一句,又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你这样会哭出病来的,”贝齐小姐说,“你知道,这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教女都不好。好啦!不许哭了!”
这个理由起了点儿作用,让我母亲平静下来。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她觉得越来越难受了。接着是一阵沉默,只听得见坐在椅子上、脚踩炉栏的贝齐小姐偶尔发出一声“哎”。
“我知道,大卫用他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份年金[13]。”过了一会儿,贝齐小姐说,“他是怎么给你安排的?”
“科波菲尔先生,”母亲有点儿吃力地答道,“非常体贴,对我很好。他让我继承了一部分年金。”
“有多少?”贝齐小姐问。
“一年有一百零五镑。”母亲说。
“没那么糟嘛。”姨婆说。
“糟”这个字用到这里真是再恰当不过。因为我母亲这时候的状况简直糟透了。佩戈蒂端着茶盘和蜡烛进屋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我母亲多么难受—假如刚才屋子里足够亮,贝齐小姐多半也会看出来—连忙把我母亲扶到楼上卧室里,然后立刻打发她侄子哈姆·佩戈蒂去请医生和护士。这些天来,她一直瞒着我母亲把侄子藏在家里,以便到了紧急关头跑腿送信。
这一支联军陆续抵达,前后只差几分钟。发现一个陌生老太太装腔作势地坐在壁炉前,左臂上系着软帽,耳朵里塞着珠宝商用来垫珠宝的上等棉花,他们不由得大吃一惊。佩戈蒂对我姨婆一无所知,我母亲也只字不提姨婆是谁,于是姨婆在客厅里显得分外神秘。她装了一大口袋珠宝商的棉花,耳朵里也塞得满满当当,但她那庄严的仪态并未因此有丝毫减损。
医生去楼上看过病人,又下了楼。我想他已经认识到,自己可能要同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太太面对面坐好几个小时,所以刻意表现得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他是男人中最谦和的,也是小个子中最温顺的。他总是侧着身子进出房间,以免多占地方。他走起路来总是像《哈姆雷特》里的那个鬼魂[14]一样轻手轻脚,而且比它更慢。他总是歪着脑袋,半是为了谦卑地贬低自己,半是为了谦卑地讨好别人。不用说也知道,他从不曾对一条狗口出恶言。想必就连疯狗他也不曾骂过。即便不得不同狗打交道,他也只会温和地对它说一句,或者半句,或者只是三言两语,因为他说话跟走路一样,总是慢悠悠的。但他决不会对它粗野无礼,也不会暴跳如雷,无论如何都不会。
奇利普先生歪着脑袋,温柔地看了看我姨婆,然后微微鞠了一躬,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示意自己说的是对方耳朵里塞的珠宝商棉花。
“局部发炎吗,夫人?”
“什么?”姨婆回应道,像拔瓶塞一样,把一只耳朵里的棉花拽了出来。
姨婆粗暴的举动令奇利普先生大感惊愕—这是他后来对我母亲说的—多亏上帝保佑才没有当场手足无措。不过,他还是用甜美的声调又问了一遍:“局部发炎吗,夫人?”
“胡说八道!”姨婆答道,又把棉花一下子塞进了耳朵。
自讨没趣后,奇利普先生只得有气无力地望着坐在那里注视炉火的姨婆,直到再次被叫上楼。他去了约莫一刻钟,又回来了。
“怎么样?”姨婆问,同时把离医生更近的那只耳朵里的棉花取了出来。
“呃,夫人,”奇利普先生答道,“我们—我们进展缓慢,夫人。”
“哎—哟—喂!”姨婆说,满含轻蔑的叹词里带着完美的颤音。说完,姨婆又像刚才一样把棉花塞进了耳朵。
奇利普先生后来告诉我母亲,他当时真的—真的—几乎吓休克了。仅从医学专业角度说,他几乎吓休克了。尽管如此,他还是坐下来望着她,而她依然注视着炉火。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两小时,医生又被叫了上去。他离开了片刻,又回来了。
“怎么样?”姨婆问,又把那只耳朵里的棉花取了出来。
“呃,夫人,”奇利普先生答道,“我们—我们进展缓慢,夫人。”
“哎—哟—喂!”姨婆说。这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令奇利普先生着实无法忍受。他后来说,那简直是在存心摧毁他的心神。他宁肯顶着猛烈的穿堂风坐在黑漆漆的楼梯上,直到再次被叫上楼。
哈姆·佩戈蒂在国民学校[15]上学,尤其擅长教义问答,所以算得上可靠的证人。他第二天报告说,在医生第四次上楼一个小时后,他碰巧往客厅里偷看了一眼,就立刻被贝齐小姐发现了。当时,贝齐小姐正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见到他,没等他开溜,就猛扑上去将他抓住。他还说,当时楼上不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贝齐小姐抓住他时,那声音刚好达到最大,显然贝齐小姐将他当成了过剩的焦躁情绪的宣泄对象—由此可见,贝齐小姐耳朵里的棉花并没有将声音阻挡在外。他还说,贝齐小姐揪着他的领子,拽着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就像他服用了太多鸦片酊一样[16])。她还边拖边摇晃他,扯乱他的头发,揉皱他的衬衫,捂住他的耳朵,仿佛分不清那是他的耳朵还是她自己的,还用别的手段折腾他、虐待他。他的这番描述,部分得到了他姑母的证实,因为他姑母十二点半见到他的时候,我姨婆刚放开他不久,据说他的脸红得就跟我出生时一样。
性情温和的奇利普先生即便真有记仇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也绝不会心怀怨恨。他刚闲下来,就侧身走进客厅,用最恭顺的态度对我姨婆说:“呃,夫人,我很高兴可以向您道喜。”
“道什么喜?”姨婆厉声问。
见我姨婆如此疾言厉色,奇利普先生又慌张起来。于是他朝我姨婆微鞠一躬,又挤出一丝微笑,希望借此抚慰她的情绪。
“真是没救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姨婆不耐烦地叫道,“哑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