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决心做你姐姐贝齐·特罗特伍德的教母的时候,特罗特,”姨婆擦着眼泪说,“我看到了人生中的一线光明,可她让我大失所望。从那以后,除了给那个好心姑娘的孩子做教母,恐怕再没有别的事能让我更高兴了!”
佩戈蒂先生点点头,表示他理解姨婆的心情,但对姨婆称赞的那个人,他却不相信自己可以用语言表达感激之情。我们都沉默不语,各想各的心事(姨婆擦着眼泪,一会儿抽抽搭搭地啜泣,一会儿又哈哈大笑,说她自己是傻瓜)。最后,我开口了。
“今后怎么办,”我对佩戈蒂先生说,“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吧,好朋友?这话其实都不必问吧。”
“拿定主意了,大卫少爷,”他答道,“也对埃米莉说过了。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一片很广阔的区域。我们将来要去海外生活啦。”
“他们要一起移居海外了,姨婆。”我说。
“是呀!”佩戈蒂先生满怀希望地笑道,“到了澳大利亚,就没人可以对我的宝贝说三道四了。我们要在那里开始新生活!”
我问他有没有定下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一大早我就去了码头,少爷,”他答道,“去打听船的消息。大约六个礼拜或者两个月后,就有一艘船出航—我今天早晨看到那艘船了—还登上了甲板—我们就坐那艘船离开。”
“只有你们两个吗?”我问。
“是的,大卫少爷!”他答道,“我妹妹,你知道,她那么喜欢你和你的家人,也只习惯英国本土的生活,要让她跟我们走,那是不公平的。再说,她还有一个人要照顾哩,大卫少爷,可不能把他忘了呀。”
“可怜的哈姆!”我说。
“我的好妹妹替他料理家务,您知道,夫人,他跟我妹妹也很亲。”佩戈蒂先生对姨婆解释道,好让她更好地了解情况,“他不愿跟别人讲的事,他都愿意坐下来,与她心平气和地谈。可怜的家伙!”佩戈蒂先生摇着头说,“他剩下的亲友本就不多,不能再让他失去我妹妹啦!”
“那格米奇太太呢?”我说。
“哎呀,我给你说吧,”佩戈蒂先生答道,一开始有点儿不知所措,但说着说着,这种神情就渐渐消失了,“关于格米奇太太,我不知考虑过多少回啦。你知道,格米奇太太只要一想起她那老头子,就很不好相处。这话我只跟你说,大卫少爷—还有您,夫人—格米奇太太只要号起来—这是我们当地的老话,就是‘哭’的意思—那些不认识她那老头子的人,就会觉得她特别爱发牢骚。可我认识她那老头子,”佩戈蒂先生说,“我知道他的优点,所以我理解她。但别人嘛,你知道,就不一定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和姨婆都表示同意。
“所以啊,”佩戈蒂先生说,“我妹妹有可能—我不是说一定会,而是说有可能—觉得格米奇太太会时常给她找点麻烦。因此,我不打算让格米奇太太跟他们久住,要给她找个窝,让她拉扯自己。”在当地方言里“窝”就是“家”的意思,“拉扯”就是“照顾”的意思。“所以,”佩戈蒂先生说,“我要在走之前给她留笔生活费,让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她这个人最忠心了。这善良的老妞儿,一把年纪了,又孤苦伶仃的,你当然不能指望她漂洋过海,去遥远陌生的地方,在森林和荒野里颠沛流离。所以,我才给她做了这样的安排。”
他谁都没忘。他想到了每个人的要求和困难,唯独没想到他自己。
“在我们起航之前,”他继续道,“埃米莉—可怜的孩子,她太需要安静和休息了—要跟我在一起。她要做些必要的衣服。我希望,当她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粗鲁却慈爱的舅舅身边时,会觉得那些烦恼都是好久之前的事儿啦。”
姨婆点点头,表示他的希望一定会实现,这让佩戈蒂先生感到非常满意。
“还有一件事,大卫少爷。”他说,把手伸进胸前口袋,郑重其事地掏出我以前见过的那个小纸包,打开放到桌上。“这就是那些钞票—一共五十镑十先令。除此之外,我想把她逃出来的时候带的钱也加上。我问过她带了多少钱走—没告诉她为什么要问—然后把钱加在了一块儿。我没什么文化,请你帮我看看对不对,好吗?”
他递给我一张纸,为自己没文化而满怀歉意,然后看着我核算。他算得没错。
“谢谢你,少爷,”他把那张纸接过去说,“这笔钱,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大卫少爷,我会在动身前装进写着他名字的信封里,然后装进另一个信封,寄给他母亲。我要像对你说的这样,简明扼要地告诉她一共有多少钱,还要告诉她,我走了,就算把钱退回来我也收不到了。”
我对他说,我认为这样做很对—既然他觉得这样做对,那我就完全相信这样做是对的。
“我刚才说还有一件事,”他把小纸包重新卷起来,装进口袋,然后神情严肃地微笑道,“其实有两件。我今天早晨出来的时候,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去把这件谢天谢地的大喜事告诉哈姆。所以,我出来的时候写了一封信,送到了邮局,把事情经过全都告诉了他们,还说我明天要回去,把该处理的琐事都处理一下,然后差不多就跟雅茅斯永别了。”
“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吗?”我见他有话没说出口,便问道。
“要是你肯帮我这个忙就太好了,大卫少爷。”他答道,“我知道,他们见到你肯定会高兴一点儿。”
我的小朵拉精神很好,也非常希望我去—这是我同她商量之后发现的—于是我马上答应如他所愿,陪他走一趟。第二天早晨,我们坐上了前往雅茅斯的驿车,重回故地。
晚上我们经过那条熟悉的街道时—佩戈蒂先生不听我的劝阻,非要替我拎包—我朝奥默与乔拉姆商店看了一眼,只见我的老朋友奥默先生正在那里抽烟斗。自从佩戈蒂先生外出寻找埃米莉之后,还是第一次跟他妹妹和哈姆见面。这种场合,我觉得自己最好回避,于是就把看望奥默先生当作留在后面的借口。
“好久不见,奥默先生,你还好吗?”我走进铺子,说道。
他扇跑了烟斗里冒出的烟,好看清我是谁,然后立刻认出了我,喜出望外。
“我应该站起来感谢你大驾光临,先生。”他说,“只是我腿脚不利索,得让人推着轮椅活动。不过,除了动不了腿,喘不上气,谢天谢地,我要多健壮有多健壮。”
见他如此知足,又精神矍铄,我对他表示祝贺。这时我看到,他的安乐椅下面装了轮子。
“这玩意儿很巧妙,对不对?”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用胳膊摩擦着扶手说,“它跑起来像羽毛一样轻,前后轮像邮车一样合辙。哎呀,我的小明妮—就是我那个外孙女,你知道,明妮的女儿—她用小手从背后一推,我们就走了。实在太灵巧、太好玩啦!我跟你说吧—坐在这椅子上抽起烟斗来,别提多带劲儿啦!”
我从没见过哪个和善的老头子,能像奥默先生这样穷尽一个东西的好处,并以此为乐。他红光满面,仿佛他的椅子、他的气喘、他行动不便的腿脚,都是一项伟大发明的组成部分,专为增加他抽烟的乐趣而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