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这番话的时候,姨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苍白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皱纹。我说完话,她把手放在我手上,几颗泪珠流到了腮边。
“没什么,特罗特,没什么。事情已经了结,将来我会告诉你的。好了,阿格尼丝,亲爱的,咱们来处理这些事吧。”
“我必须为米考伯先生说句公道话,”特拉德尔斯开口道,“虽然他给自己办事总是乏善可陈,但给别人办事却是不知疲倦。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做事的,那他现在实际上应该完成了常人两百年才能完成的工作。他不断爆发的热情,他夜以继日埋头翻阅文件和账本的疯狂冲动,更不要说他从这里写到威克菲尔德先生家的无数信件—很多时候,我就坐在桌子另一头,他明明跟我说话更方便,却还是要给我写信—这一切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写信!”姨婆喊道,“我相信他做梦也在写信!”
“还有迪克先生,”特拉德尔斯说,“他的所作所为也很了不起!他看管乌利亚·希普那样尽职尽责,我从没见谁赶得上他。看管任务一解除,他就立即去照顾威克菲尔德先生。说真的,他在我们调查时急于效劳的心情,他在摘录、抄写、领取、传送方面发挥的巨大作用,这些都大大激励了我们。”
“迪克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姨婆高声道,“我一向这么说。特罗特,这你是知道的。”
“威克菲尔德小姐,我很高兴告诉你,”特拉德尔斯接着说,语气十分体贴诚恳,“你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威克菲尔德先生好多了。摆脱了长期纠缠他的梦魇,解除了使他寝食难安的忧惧,他跟从前简直判若两人。有时候,就连他过去受损的记忆力和关注某一业务细节的能力也大大恢复了。他已经可以帮我们搞清一些问题,而没有他的帮助,这些问题很难搞清,甚至永远也搞不清。不过,我要做的是直接报告结果—这相当简短—而不是将所有鼓舞人心的情况都讲出来,不然就没完没了啦。”
他自然、诚实的态度让我们一下就看出来,他这样说是为了让我们高兴,也让阿格尼丝更有信心听到父亲的近况,但这并没有让我们觉得不舒服。
“好了,让我想想。”特拉德尔斯说,一边翻看桌上那堆文件,“我们清点了资金,厘清了最初无意中造成的大量混乱账目,以及后来有意造成的混乱和伪造的账目。现在我们认为,事实非常清楚:威克菲尔德先生没有负债,也没有亏空,可以立刻结束律师事务所和代理信托业务。”
“噢,谢天谢地!”阿格尼丝激动地高呼道。
“但是,”特拉德尔斯说,“留给他做生活费的盈余—我是在假设连房子也要卖掉—是很少的,很可能只有几百镑。因此,威克菲尔德小姐,最好考虑一下,能不能保留他经营多年的财产代理业务。你知道,他已经不受挟制了,他的朋友们可以帮他出谋划策。你自己,威克菲尔德小姐—科波菲尔—还有我—”
“我考虑过了,特罗特伍德,”阿格尼丝看着我说,“我认为不应该保留,也绝不能保留。即便是令我感激不尽、欠下一大笔人情的朋友建议我这样做,也不行。”
“我并不是在建议,”特拉德尔斯说,“只是觉得应该提一下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阿格尼丝坚定地答道,“因为这让我可以希望,甚至确信,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亲爱的特拉德尔斯先生、亲爱的特罗特伍德,只要爸爸保住了名誉,我又有何求!我一直希望,倘若我能把他从劳苦中解救出来,就要报答他给我的疼爱和关怀,把我的一生奉献给他。这是多年来我的最大心愿。由我承担未来生活的重担,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二大幸福—仅次于把他从所有责任和义务下解脱出来。”
“你想过怎么承担吗,阿格尼丝?”
“我想过很多次!我并不害怕,亲爱的特罗特伍德。我有成功的把握。这里很多人都认识我,对我很好,这是肯定的。你不要怀疑我。我们的需求并不多。如果我把这座可爱的老房子租出去,再办一所学校,就既能帮到别人,又能让自己幸福。”
她热情而不失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听上去非常快乐。这让往昔的种种回忆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首先是那座可爱的老房子,然后是我那个冷清的家。我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特拉德尔斯装出翻看文件的样子,忙了一小会儿。
“接下来,特罗特伍德小姐,”特拉德尔斯说,“该谈谈你的那笔财产了。”
“哎,先生,”姨婆叹息道,“关于那笔财产,我要说的只是:如果没了,我受得住;如果还在,我也乐意拿回来。”
“我想,那笔财产原本是八千镑统一公债[2]吧?”特拉德尔斯说。
“不错!”姨婆答道。
“可我查出来的不超过五。”特拉德尔斯困惑不解地说。
“你的意思是说,不超过五千镑?”姨婆异常镇定地说,“还是五镑?”
“五千镑。”特拉德尔斯说。
“就是这么多。”姨婆回应道,“我自己把公债卖掉了三千镑。一千镑给你付了学费,特罗特,亲爱的;其余两千镑我留在身边。其他钱都赔掉之后,我觉得最好不提这笔钱,暗中收好,以备不时之需。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经受得起考验,特罗特,而你表现得很好—百折不挠、独立自主、克己无私!迪克也一样。现在别跟我说话,因为我觉得自己神经有点衰弱!”
看到她双臂抱胸、挺直腰板坐在那里,没有人会觉得她激动难耐,因为她的自制力的确很强。
“那就可以愉快地宣布,”特拉德尔斯满面喜色地喊道,“我们把所有的钱都追回来了!”
“别对我道贺,谁也别对我道贺!”姨婆惊呼道,“真是这么回事,先生?”
“你认为那笔钱被威克菲尔德先生挪用了,对吧?”特拉德尔斯说。
“我当然这样想,”姨婆说,“因此我才一声不吭。阿格尼丝,这事我一个字也没提!”
“那笔公债的确是卖掉了,”特拉德尔斯说,“因为他拥有你赋予的财产管理权。但我不必说真正卖掉公债的是谁,或者实际上是谁签的字。后来,那个浑蛋就对威克菲尔德先生谎称—并用数字证明—他把这笔钱占为己有,是为了避免别的亏空和困难曝光。他说他这是按照威克菲尔德先生的总体指示行事。威克菲尔德先生在他手里软弱无力,只得在明知本金不存在的情况下,仍然给你付过几次利息。如此一来,他自己就不幸成了这场骗局的参与者。”
“他最后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姨婆补充道,“给我写了一封信,满篇都是疯话,指控自己犯下了抢劫和其他闻所未闻的罪名。接到那封信后,我一大早就去见他,要来一支蜡烛,把信烧掉,并且告诉他,如果他能为我和他自己讨回公道,那就去做;如果不能,那就为他女儿起见,保守秘密—谁要是再跟我提这件事,我就马上离开这个房子!”
我们全都默不作声。阿格尼丝捂住了脸。
“噢,亲爱的朋友,”停了一会儿,姨婆说,“你真的把那笔钱从希普手里追讨回来了?”
“是呀,实际上,”特拉德尔斯答道,“米考伯先生将他逼到了墙角,总能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令他进退维谷,只能乖乖就范。有一个非常惊人的情况是,我真的认为他侵吞这一大笔钱不是为了满足自己无节制的贪欲,而是出于他对科波菲尔的仇恨。他毫不隐讳地告诉了我这一点。他说,他宁可再花这么多钱,也要挫挫科波菲尔的风头,或者让他掉一层皮。”
“哈!”姨婆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看了阿格尼丝一眼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