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阿格尼丝,能再见到你,我觉得幸福极了!”
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我们沉默了片刻,随后并肩坐下。她将天使般的面庞转向我,脸上流露出的,正是我经年累月、朝思暮想的热情欢迎的神情。
她是那么真诚,那么美丽,那么善良……我是那样感激她,她对我而言是那样宝贵,我竟然不知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情。我想要祝福她,想要感谢她,想要告诉她(就像我在信中经常对她倾诉一样)我受她的影响有多大,但我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我的爱情和喜悦都说不出口。
她用她特有的甜美平和,让激动的我安定下来;引我回想当年分别时的情景;跟我谈起埃米莉,说她曾偷偷去探望过埃米莉好多次;还满怀柔情地说到了朵拉的坟墓。她用高尚心灵中一贯准确的本能,轻柔地拨动我记忆的琴弦,使其发出和谐流畅的乐声,毫无刺耳的杂音;我可以倾听这哀伤、悠远的音乐,无意躲避它唤醒的一切。既然亲爱的阿格尼丝本人,我生命中的天使,同这一切融为一体,我又怎么会躲避呢?
“那你呢,阿格尼丝?”过了一会儿,我对她说,“谈谈你自己的情况吧。你几乎从没告诉我,这段时间你自己是怎么过的!”
“我有什么好谈的?”她粲然一笑,答道,“爸爸身体健康。如你所见,我们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家里,忧愁全都消除了,房子也都归还了。知道这些,亲爱的特罗特伍德,你就知道了一切。”
“这就是一切吗,阿格尼丝?”我说。
她看着我,带着一丝慌乱惊讶的神色。
“没有别的事了吗,妹妹?”我说。
红晕重回她苍白的面颊,然后再次退去。她微微一笑,我觉得那笑容带着淡淡的悲伤。她摇了摇头。
我试图把她引到姨婆暗示的那件事上去。虽然听到她的秘密,我肯定会心如刀绞,但我要借此磨炼我的心,对她尽到我的责任。然而,我看出她心神不宁,便就此打住,不再深究。
“你有很多事要做吗,亲爱的阿格尼丝?”
“你是说我的学校?”她说着又把头抬起来,恢复了快乐又沉着的表情。
“不错。那很辛苦吧,是不是?”
“工作是令人愉快的。”她答道,“所以说它辛苦就有点儿不懂感恩了。”
“只要是做好事,你就不觉得困难。”我说。
红晕再次飞上她的脸颊,然后退去。她低下头的时候,我又一次看到了同样悲伤的微笑。
“你等会儿见见爸爸,”阿格尼丝高兴地说,“同我们度过一个白天,好不好?也许你想在你的房间过夜?我们一直把那里叫作你的房间。”
过夜是不行的,因为我已答应姨婆晚上骑马回去。但我愿意在那里快快活活地度过一个白天。
“我得去做一会儿囚徒了。”阿格尼丝说,“不过,以前的书都在这里,特罗特伍德,还有以前的乐谱。”
“就连以前的花也在呢,”我环顾四周,说道,“或者说是以前的品种。”
“你不在的时候,”阿格尼丝笑着回应道,“我喜欢让所有东西都保持我们小时候的样子。因为我觉得我们那个时候非常幸福。”
“老天知道,当时我们的确非常幸福!”我说。
“所有能让我想起你这位哥哥的小玩意儿,”阿格尼丝将诚恳的目光愉快地转向我,说道,“我都欢迎它们的陪伴。就连这个,”她指了指仍挂在腰间的那个装满钥匙的小篮子,“都好像叮叮当当地响着过去的调子呢!”
她又笑了笑,从进来时穿过的门走了出去。
我必须像信奉宗教一样恭敬认真地守护这份兄妹之情。这是我仅剩的东西了,珍贵无比。一旦动摇了这种神圣的信任和习惯的基础—我们的兄妹之情就建立在这一基础上—我就会失去这份感情,并且永远不可复得。我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我越爱她,就越不能忘记。
我到街上散步,又碰上我的老对头,那个屠夫—他如今当上了巡警,警棍就挂在肉铺里[1]—于是我就到从前和他打过架的地方看了看。我在那里回想起谢泼德小姐和拉金斯家的大小姐,回想起那时候无聊的情爱与好恶。除了阿格尼丝,当年的一切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而她这颗永远照耀在我头顶的星,反而更亮更高了。
我回到宅子的时候,威克菲尔德先生已经从花园回来了。那座园子位于城外两三英里,他现在几乎天天都去那里打理花草。我发现他同姨婆描述的一模一样。我们和六七个小女孩坐在一起用晚餐,他看上去瘦得皮包骨头,同墙上那幅英俊的画像判若两人。
我记忆中那个地方往日特有的安宁与平和又弥漫了全家。晚餐过后,威克菲尔德先生没有喝酒,我也不想喝,于是我们上了楼,阿格尼丝在那里同她照管的孩子们一起唱歌、游戏、学习。用完茶点,孩子们都走了,我们三个坐在一起,聊起过去的日子。
“我过去啊,”威克菲尔德先生摇着满头华发说,“干了许多令我追悔莫及的事—我深感遗憾和懊悔,特拉德尔斯,这你很清楚。但是,就算可以将过去一笔勾销,我也不会那样干。”
看到他身边那张脸,我立刻就相信了他的话。
“我要是将过去一笔勾销,”他继续道,“我就会将那份忍耐与奉献、那片忠诚和孝心,忘得一干二净。可这一切都是我绝不该忘记的,绝不该!就算把我自己忘了,也不能忘记这一切。”
“我理解你,先生,”我轻声说,“对那段时光,我充满崇敬—而且一向如此。”
“但没人知道,甚至你也不知道,”他回应道,“她干了多少事,受了多少罪,做了多么艰苦的斗争。亲爱的阿格尼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