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他还说,”她慢慢抿着上唇道,“他听说,他的主人正沿着西班牙海岸航行。之后还要去别的地方满足航海的嗜好,直到玩儿腻为止。不过,你也许对这不感兴趣。在这对傲慢的母子之间,裂痕比以前更大了,而且几乎没有弥合的希望,因为他们俩骨子里是一样的,时间让他们都变得更固执、更专横了。这条消息,你也不会感兴趣,却可以引出我下面要说的话。你视若天使的那个魔鬼,我指的是他从海边烂泥里捡起来的那个下贱女孩,”她用黑眼珠紧盯着我,兴奋地竖起一根指头,“可能还活着—因为我相信,有些低贱的东西不会轻易死掉。如果她还活着,你肯定想找到那颗无价珍珠,好好照顾她。我们也希望如此,以免他再次沦为她的猎物。在这一点上,咱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虽然我可以用尽手段伤害那个下流的贱货,让她痛不欲生,却还是派人把你请来,让你听了刚才那些话。”
她脸色一变,我由此看出有人朝我背后走来。是斯蒂尔福思太太,她把手伸给我,态度比从前更冷淡,仪态也比往日更威严。不过,我还是察觉到—我也为此大为感动—她依然没有忘记过去我对他儿子的仰慕。她变化很大,苗条的身材远不如先前挺拔,美丽的面庞刻满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几乎全白了。不过,当她坐在椅子上时,依然是一位端庄优雅的女士。我很熟悉那双透着一股子高傲的明亮眼睛,它们是我读书时梦中的指路明灯。
“事情都告诉科波菲尔先生了吗,罗莎?”
“是的。”
“是听利蒂默亲口说的吗?”
“是的。我也把你希望这样做的原因告诉他了。”
“你是个好姑娘。我跟你以前的朋友通过几次信,先生。”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但这没有让他恢复责任感和孝心。因此,在这件事情上,除了罗莎说过的,我没有别的目的。如果能有一种方法,既可以让你上次带来的那个体面人放宽心—我为他感到难过,此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又能让我儿子免于再次落入阴险狡诈的敌人设下的陷阱,那就好了!”
她挺直腰板,坐在那里,直视远方。
“夫人,”我恭恭敬敬地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向您保证,我决不会曲解您的动机。但即便是对您,我也必须说,我从小认识受害的这一家人,如果您认为那个被深深伤害的女孩没有遭到残酷欺骗,现在还愿意从您儿子手里接过一杯水,而不是宁肯死一百次才不要您儿子的恩惠,那您就大错特错了。”
“没事,罗莎,没事!”达特尔小姐正要插嘴的时候,斯蒂尔福思太太说,“无所谓。就这样吧。我听说,先生,你结婚了?”
我回答说,我结婚已经有段时间了。
“还不错吧?我过着平静的生活,很少听到外界的消息,但我知道你开始小有名气了。”
“我非常走运,”我说,“得到了别人的些许称赞。”
“你没有母亲吧?”她的声音柔和了些。
“没有。”
“真可惜,”她回应道,“要是她还健在,一定会为你自豪的。再见!”
她带着威严、倔强的神气向我伸出手。我接过来,感觉那只手非常平静,像她一直平静如水的内心一样。她的自尊心似乎可以让脉搏停止跳动,给她的脸蒙上一层平和的面纱。她坐在那里,透过面纱,直直地望着远方。
我沿着平台离开她们的时候,不禁注意到,她们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凝视着远方。光线越来越暗,浓重的夜色将她们笼罩起来。遥远的城市中,四处闪烁着早早点亮的灯火。东方的天空,霞光依然血红。但是,从她们与城市之间的宽阔谷地中,腾起一片雾海,与黑暗交融,仿佛滚滚洪流,马上就要将她们吞没。我之所以至今仍然记得这一幕,而且一回想起来就感到恐怖,是因为再次看到她们两人时,汹涌的海水已经涨到她们脚下了。
回想着我听到的那些话,我觉得应该告诉佩戈蒂先生才对。第二天晚上,我就进伦敦城寻找他。他怀着一定要找到外甥女这唯一的目的,经常在各地之间流浪,但在伦敦的时候居多。那段时间,我常常看见他半夜三更从街上走过,去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游**的少数人当中,寻找他要找到的那个人。
他在亨格福德市场小杂货店的楼上租了一个房间,这地方我提过不止一次,他最初是从这里出发,踏上寻找埃米莉的旅途的。于是,我就朝那个方向走去。我问了店铺里的人,他们告诉我,他还没有出去,我可以在楼上他的房间里找到他。
他正坐在窗前看书,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房间非常干净整齐。我一眼就看出,他把房间收拾好,是为了随时准备接待她。他每次出门都认为自己有可能带她回来。他没听见我的敲门声,直到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才抬起头来。
“大卫少爷!谢谢你,少爷!衷心感谢你来看我!快请坐。非常欢迎你,少爷!”
“佩戈蒂先生,”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椅子道,“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关于埃米莉的!”
他紧盯着我的眼睛,紧张地捂住嘴,脸色煞白。
“这消息没有提供她在什么地方的线索,但她没跟斯蒂尔福思在一起了。”
他坐下来,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地听我讲述所有的情况。他渐渐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手扶前额,目光低垂地坐在那里。这时候,他脸上坚忍而严肃的表情给我留下了高贵甚至美丽的感觉,至今历历在目。他没有打断我的话,始终一动不动。他好像在通过我的讲述追寻她的身影,而让其他形象从他身旁一一掠过,仿佛它们全都不存在。
我讲完之后,他捂住脸,继续沉默。我朝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视线落在那几盆花草上。
“这件事你怎么看,大卫少爷?”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觉得她还活着。”我答道。
“我说不准。她还是头一次遭受那么强烈的打击,说不定一下子就乱了方寸!—她面前就是她过去常说的蓝色大海。她多年前就对那里念念不忘,难道是因为那里注定是她的葬身之地吗?”
他在小房间里走来走去,一面沉思,一面用微弱、惊恐的声音说出这段话。
“可是,”他补充道,“大卫少爷,我觉得很有可能她还活着—不管是醒着还是睡着,我都相信她还活着,我一定能找到她—这个想法一直指引着我,支撑着我—我不相信我受骗了。不可能!埃米莉还活着!”
他把手稳稳地放在桌子上,黝黑的脸庞上露出坚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