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材小用,管仲、萧何一样的才华,就这样被浪费了。可没有人能够庸俗地以成败论他,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虚度。
咱家的青兕和老爷子
辛弃疾并不是一个单纯的词人、文人,甚至也算不得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正人君子。他这一生,为将,为官,有的是心机,精通的是权谋。
他在长沙组建湖南飞虎军的时候,条件十分艰难,从招兵买马到营房、兵器,一切白手起家。虽然皇帝同意了,朝中掌管军事的大佬们还是有人反对,想把这件事给搅黄了。辛弃疾心中有数,必须加快脚步了。他要在一个月内把飞虎军的营房做好,可是正值秋天,阴雨连绵,缺少了二十万片瓦,来不及烧制;还需要大量石块,凭现有的人工,根本没办法在短期内采完。
怎么办呢?辛弃疾用两个简单的办法解决了。首先,他请长沙城中的居民,每户从屋头上取二十片瓦来,现场付瓦价一百文钱。居民们全拎着瓦来了,两天就凑足了数目。然后呢,他让当地的囚犯去采石头,不白干,根据交来的石块数目,给减轻罪刑——犯人们干得热火朝天,也很快就完工了。
其他费用也都落实得很快,一切进行神速。朝中的大佬们,终于逮到把柄了,跑到皇帝面前说辛弃疾在搜刮老百姓的钱,要不效率能有这样高?于是,飞马递来了一道“御前金字牌”,命令立刻停止飞虎军的组建。这金牌可是经皇帝和宋朝的“国防部”枢密院发下来的,万难抗拒。该赶紧停手并惶恐待罪了吧?辛弃疾才不,他把金牌藏起来了,跟大家说:“没事,皇上夸咱们呢,继续干啊!”
干完了,他把所有费用、经营过程、营寨详图,全部写成折子,送给皇上看,一清二楚,任谁都找不到毛病。皇帝也就只好放心了。
类似的事,在他的为官生涯里还有很多,心细的没他胆大,胆大的没他心细……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些都没用在“往上爬”的金光大道上。什么建军队搞边防啊,救灾救荒啊,整治民生啊,这类吃力不讨好的事,他倒是用足了花招。
好在,他也不是自虐狂,他把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都打理得很好。不说别的,他从来就没为经济愁过。四十岁时,他就买下了江西上饶城外连带湖在内的一片土地,起了个庄园,叫“稼轩”。其规模,依洪迈的《稼轩记》说,有湖有田,建了一百多所房子,亭台楼阁,样样俱全,还是辛弃疾亲手绘图纸设计的。被弹劾落官后,正好,他拍拍屁股就回去搞装修去了。
古板的道学家朱熹跟辛弃疾关系很好,庄园修建还没全部完工呢,就悄悄地跑去参观,张口结舌地回来了,给陈亮八卦说:“庄园那个华丽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
后来辛弃疾在瓢泉又买地起了个庄园。有文字记载的侍妾就有六个,儿女加一起至少有十个,一大家子住庄园里,养的奴仆也不会少……
他对朋友也一掷千金,和刘过一见面就送他两千贯,还要给陆游盖房子。总之他很有钱,有钱得超出了正常水平,如果只靠俸禄,想都不要想。
钱是怎么来的?弹劾他的人也在这上面做文章,说他贪赃枉法,横征暴敛。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在用军队经商。这其实是宋朝军中的传统,朱熹有次无意中拦截到他的一船牛皮,辛弃疾说是公物,给讨了回来。朱熹也没办法,只有背地里摇头而已。
另外嘛,我猜测有些是从土豪劣绅那里敲诈来的。他一向讨厌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到哪儿都是严打。其他的来路不好说。不过,正是这些成为“悬疑”的瑕疵,才更落实了雄豪一世的辛弃疾在人间真实的音容。
隆兴府粮荒,他来了,招募诚实的人用官银去各地买粮,下令囤积粮食者流配,抢粮食者斩。一手开源、一手高压的政策下,粮荒问题迅速解决了。他在福建缉盗,逮到一个就斩首,霎时间群盗远遁,境内太平。
“奸贪凶暴”,是对头给辛弃疾的评语。这四个字下得也好,这位辛幼安先生,绝非空谈的清流,或者只会流泪的圣母,他可是一头力能杀人的青兕呢!
所以清朝的陈廷焯说:“稼轩有吞吐八荒之概,而机会不来,正则可以为郭、李,为岳、韩,变则即桓温之流亚。”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很可惜,如果不是着了那个“收复中原”的魔咒,如果不是故国山川、遗民血泪,从年少时就刻在心底,他何必把一生过得如此憋屈?
不过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不是我不会,是我不能够。好在,他懂风情,会享受,有的是自我调适心情的方法。游山玩水,歌舞欢宴,呼朋唤友,填词作赋,或者,只在附近村里头闲晃也好。
清平乐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辛弃疾喜欢乡村,连庄园里都留下不少空地做稻田。今天喝了点酒,跑到边上的小村里,看到了一户人家。老头儿、老太太已经白头到老了,在用婉媚的吴地方言说着家常话儿。家里的几个娃儿,都不闲着。大的在菜地里锄豆苗,中间的在编织鸡笼,最小的最懒散,躺在溪边上剥莲蓬——倒也是个活计,就不知道吃得多还是剥得多。
茅屋低小,溪边青草,日头晒得懒懒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可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劳动的喜悦,这是最普通的江南农村景象。辛弃疾写这个,竟然写得陶陶然。
在乡间终老,老到头发都雪白了,和老伴坐在夕阳下、瓜架旁,看儿孙们嬉闹……如果可能,他会过这样的生活?
也许吧!辛弃疾一生,常以三国、两晋的英雄们自许,但最欣赏的人,却是陶渊明。
他心中的陶渊明,跟传统形象不太一样。他说,陶渊明才是真正的豪杰,想做官,就出来,讨厌官场了,就回家种田,坦**率真,根本不在乎世人怎么想。他说,陶渊明的人生才是大境界,不像谢安那样装模作样,非说什么为天下苍生而出山。他写了好多追慕陶令的词,希望有一天,也能过着淡泊的生活……
不如说,这是另一个辛弃疾,是他心目中那个完满的、理想和人格超越现实的自我。现实当然无法超越,他的雄心和才华都不允许。当现实开始召唤时,他就会立刻出发,就像大家目中所见的那样:“不以久闲为念,不以家事为怀,单车就道,风采凛然。”还是一头青兕。村头溪边和老妻唠家常的老头子,那种形象,当然也会有,但只有他的家人子女,才能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