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这简直可以看成一篇短小的策论,气势雄浑,又自有一番壮丽的诗情。他先描绘了京口在战略上的地形优势,足可以拥此而进军中原。接着指责把长江看作南北疆界只适合偏安的观点,嘲笑历史上在江南苟且偏安的王朝们。然后又运用了东晋的典故。西晋灭亡,皇室与群臣仓皇南渡。大家心里还是很悲伤的,一到春秋佳日,就成群地跑到江边上,喝着酒,隔水遥望故国。有一次,有个人就在那里叹息:风景还是一样的,山河却已经变色了呀!众人都落下泪来。只有丞相王导,勃然作色,斥道:“我们应当共同效力朝廷,收复神州,怎能像亡国奴一样相对哭泣呢!”
这就是“新亭对泣”的故事。新亭在今天南京市,也就是陈亮考察过的建康。陈亮借古讽今,指斥以王、谢家族为代表的东晋高层,说他们枉称英雄空垂泣,白白守着个长江,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收复中原,一洗胡人腥膻。只要形势有利,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在此挥师北上,**,像祖逖与谢安那样,打败北方强敌嘛!
关于词中所说的“有利形势”,他曾在首次上宋孝宗书时明确解释过:“常以江淮之师为虏人侵轶之备,而精择一人之沈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宽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厉于三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这一次,他再次上书孝宗,便根据实地考察,补充完善了意见。
多景楼,是京口的名楼,在北固山上甘露寺内,北临长江。辛弃疾也曾来此,写下《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写下此词时,已经六十六岁,被起用为镇江知府,担负着抗金卫国的重任。然而,在词中,他的情绪是郁结的,充满了对时局的迷惘、时不我待的焦虑,以及英雄老去的悲怆。整首词读下来,是一种把栏杆拍遍后,怆然长叹的低徊感,完全不似陈亮北固楼怀古的那种昂扬乐观心态——稼轩写此词时,陈亮已经去世多年了。
陈亮再次上书,还是无功而返。宋孝宗也老了,有心无力,没办法再陪他兴奋了。回老家两年后,陈亮再次因谋杀罪入狱。当年陈亮的父亲也是因此被指控而身陷囹圄的。现在又轮到陈亮了。原因是陈家的家童,把当年侮辱过陈亮父亲的人给打死了,死者临终前说:“是陈亮派人杀我的。”
陈亮被关了一年,两个家童被打得死去活来,却并没有供述陈亮主谋。最后,因无确切人证物证,加上辛弃疾等人奔走救助,官府还是把陈亮给无罪释放了。本来菲薄的家底,就此弄得个一干二净。
这件事很是蹊跷。陈亮一家,在当地与亲族乡里关系一直处得不太好。陈亮自己总结是“与世多忤”,但说到纵家仆杀人,乃至于亲自投毒,也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浙江永康。在南宋时,这里是个很穷的小地方,既不像现在这样商业发达,又未像江浙其他地区那样占到鱼米之盛。
“七山一水二分田”,土地贫瘠,在农业社会就意味着贫困与艰辛。民风善嫉好争,多有无赖以打官司而谋生博利。陈亮一家,在当地是异数。陈亮祖父是个不第秀才,前半生文不成武不遂,后半生泡在酒里,醉酒狂歌,备受乡人侧目。陈亮更把这狂放发扬光大,穷的时候也不过被指点嘲笑,一朝突然发家了,难免要遭受嫉恨。
陈亮一介布衣,但名声太大,作为最坚定、最鼓噪的主战派之一,政敌也不少,历年来不知得罪过多少各路大小官员……凡此种种,似可解释他为何一再陷入无头官司。然而真相如何,也无从确知了。好在,陈亮相交的友人——朱熹、辛弃疾、吕祖谦等当世的学者豪杰,都坚决地表示相信他的人品。
他的老家,还谣传着陈亮当强盗的说法,说他白天读书,晚上蒙着脸去拦路抢劫,理由是他以前穷得老爸死了都没钱下葬,老婆都跑回娘家了,现在咋就突然致富了呢?其实,在家国宏大叙事的背面,在个体的私生活中,陈亮也曾经做过生意,办过学堂。他所倡导的学术也是以实用为体,讲究功利。他并非一味宣讲道德文章的迂夫子。再说,又有辛弃疾这等富裕友人的资助,钱的来路,今天看来,并不算多么可疑。
可疑的是他这个人本身。在那样保守中庸、人们循规蹈矩的社会里,他明明具备一定的生活与处世常识,偏要独出心裁地过日子,飞扬跋扈,顾盼自雄。如此狂徒,惹世人憎恶。死后都不得盖棺论定,在后世毁誉参半,就连命运之神,也在冥冥中对着他冷笑呢!
陈亮的一生,还有另外一件纠结的大事,就是科举。从青年时代开始,他连考三次都未中进士,直考得灰头土脸。他平日里,一再声称不为做官,为什么又要如此执着于科举?
他的友人叶适一语中的:“使同甫晚不登进士第,则世终以为狼疾人矣。”在世人眼里,唯有科举才是正经出身,表示你有真本事。如果陈亮不能考上,他的所有张扬,都只会被看成书生的夸夸其谈、酒鬼的胡言乱语。
五十一岁,陈亮终于高中状元。连新皇上宋宁宗都为他高兴,长松了一口气。他自己也激动得哭了,拉着弟弟说:“等我富贵了,一定提拔你。死后,我们也能穿着官服去见地下的先人了。”
他一生说了很多话,唯这一句让我心生寒意。这还是他吗?还是要“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那个陈亮?简直就是范进中举。毁灭一个人很容易,但打败一个硬汉如陈亮,让他在自己曾深为不屑的事物前弯下腰来,这才是命运最恶毒的惩罚。
功名到手,一切都好,朝廷也准备将其大用。不料,陈亮在赴任途中暴卒,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又是桩无头案,不知道是病死,还是被人暗害。甚至有传说他是因强霸民女而被人杀掉的。
陈亮一生,围绕着他的飞短流长太多了,多得像乌云一样,慢慢遮住了那个昂首呼喊的身影。终不能否认的是,他是个风流人物。大江东去,中国历史上能淘剩下来的风流,其实并不多。
陈亮最卓越的成就不是救国方针,更不在辞藻,而是学术,是他创立了永康学派。活着时,他的家乡容不下他;死后,他被他们奉为“乡贤”。
他的一生,过得像他写的词一样,议论风生,狂放不羁,随时随地都大声唱着。你要是喜欢他呢,就当是志士的呐喊;不喜欢呢,就当是一个秀才喝醉了在胡说八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