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人家喝得醉醺醺地走了,压根儿不理睬他的挽留,一棹如箭,在烟波中头也不回。只剩下他在那里伸着脖子呆望,望到再无可望,低着头慢慢踏回家去。
再好脾气的人,到此际也要爆发一下了。小晏就发誓了:哼,以后再也不给你写信了,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无情无义的!
我不禁要窃笑了,真的吗,小晏?我可是知道,爱之深,才恨之切呢!你要真的不再想她、念她,要把她的一切从心里统统赶出去,那干吗揪住渡头的柳叶,觉得它们的枝枝叶叶,都在替你诉说“离情”呢?
深情的人不会真的懂得忘却与决绝,即使他的深情总被伤害。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长相思》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阮郎归》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少年游》
这样的句子,在晏几道的词集里可真不少。作为一个痴情公子,他真是够倒霉的。不知道把他抛闪的女孩是谁,也许是一个特别狠心的人,也许各有其人,把和他的相遇,只当作生涯中一次不可停留的艳遇。
小晏的恋爱对象,多是歌女舞伎。她们在城镇中停留,在江湖中漂泊,为着一个理想的终身有靠,不断地寻找,也不断地割舍,很难真正安心地靠岸。小晏大概就是被她们寻找过,又果断割舍掉的人之一。
她们薄情,她们也有自己的理想与苦衷。小晏其实是知道这一点的,他的天性就是替别人着想。所以他一再被辜负,一再原谅。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薄情。每个人都在冷冷暖暖中挣扎,靠近了,又离开。小晏就是那个冬夜里,大雪中,用一间小屋,守着个小火炉的人。他能给的不多,但,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当你需要时,他热诚地欢迎你进入,高高兴兴地陪你说话,感谢你让他免于寂寞,给他欢乐。第二天,你收拾行李要上路,他的眼里闪过点点失望,可依旧笑着为你祝福。
对离开自己的薄情女孩们是如此,对世界,也是如此。
就是这样,慢慢地,小晏的心,就收容了许许多多被其他人匆匆遗忘了的欢乐时光、舍弃了的美好、艰辛坎坷中流失了的真与痴,一枝一叶,欣欣向荣起来,重建起一座四时繁花绽放的大观园。
他失乐园,然后,得乐园。直到生命的晚年,亲友故旧更凋零,连记忆都变得有些模糊的时候,他也累了。独坐园中,听见命运收割的镰刀在远处呼啸而来的声音,他鼓足最后的力气,从苍老的脸上,绽开微笑。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人老了,感情不再那么激烈,但也获得了最终的坚韧。簪花的少年,到老了,依然会簪花,而且更加用心了。“殷勤理旧狂”,是重阳节的时候。宋代人到重阳,必要亲友相聚,登高、赏菊、饮酒、叙旧。不管怎么样,景总是要应的吧,即使朋友啊,恋人啊,都已经在时间里永远消失了。他有些自嘲地笑:“大家都不在了,我这样煞有介事的,还像当年公子哥儿时似的,折腾个什么呢?”
转念又一想:老了老了,不要在最后的光阴里被它们打败啊!于是,他整衣,听歌,在毫不相干的热闹人群里,举袖饮尽这杯酒,一个个熟悉的年轻面容浮现,也在微笑着,看着他。
莲、鸿、、云……女孩们在说:“喂,少喝点,醉了没人扶你回家哦!”
沈廉叔、陈君龙促狭地挥手:怕什么,等会儿让小送你。
黄庭坚:跟我一样没头脑、不高兴的家伙,头上也戴着花,还在拍手唱歌呢,不怕人笑话!
郑侠:一介小破官儿,穷得比我最穷时还穷,竟然敢上书跟自己的恩人王安石作对,还害得我坐牢。可是,我却最喜欢这个浑人呢!
歌声中,又渐渐醉了。晏几道平凡的、从未飞黄腾达的一生,过去了,留下这一段“四痴”的评语:
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一作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四库全书·山谷集·小山集序》)
是,他是个痴绝人间的人,也是个天真到死的人。未经世事考验的天真是可耻的;尝尽悲欢离合,知晓岁月沧桑之后的天真,却是蚌壳里的珍珠,有了自己的光彩和硬度。纯净,却有了底蕴,变得可喜可爱了。
所以,我们很爱很爱晏小山,就如同,我们爱那些可爱的孩子。
“我们要永远永远好下去!”
“嗯,永远的。”
天长地久,穿过岁月的烟尘,在古老的中原大地上,阳光照得一片通彻。那些小小的背影,手拉着手,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