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如果你把这叫作孤独的话。”
她不明白他的话的意思。她感到这话很不寻常,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论什么时候,在她的眼睛对他观望一阵,最后不可避免地和他的眼光相遇的时候,她明确地感到一股热潮从她的意识中流过。她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一动不动地坐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忽然变得和她如此亲近,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在她眼前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他年轻的、闪烁着热情之光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表明他有权接近她,有权对她讲话,有权对她表示关心。可这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对她讲话?他的眼神为什么不等待得到任何许可,或任何暗示就显得那么肯定,那么充满了光彩和自信?
蒂利拿了两片大树叶回来,发现他们俩都沉默着。他感到现在既然那女仆来了,他一定得讲点什么。
“你的小姑娘今年几岁了?”他问道。
“四岁。”她回答说。
“那么,她的父亲死了还没有多久吗?”他问道。
“他死的时候,她刚刚一岁。”
“三年了?”
“是的,他死去已经三年了——是的。”
她在回答这些问题时,是那样出奇地安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她再一次看着他,在她的眼神中露出了某种做姑娘时的神态。他感到自己已经不能动弹了,既不能朝她走近,也不能离开她。她的存在刺痛着他,直到他慢慢在她面前完全发僵了。他看到了这位妇女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惶惑。
蒂利交给她那包黄油,她站了起来。
“非常感谢,”她说,“要多少钱?”
“这就算是我们送给牧师的一点礼物吧。”他说,“这就算作我上教堂的费用吧。”
“你要是上教堂去,把黄油钱取回来,那你会显得体面得多哩。”蒂利说,坚决要表示她有权占有他。
“你少插一句嘴不行吗?”他说。
“到底多少钱,请告诉我。”那个波兰妇女对蒂利说。布兰文站在一边,让她拿走。
“那么,非常感谢了。”她说。
“过两天把你的小女儿带来,看看我们的鸡鸭和马匹。”他说,“她要是愿意的话。”
“好的,她一定会愿意来的。”那个陌生的女人说。
她走了,布兰文站在那里,由于她的离去马上失去了光彩。蒂利站在一旁看着他,希望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感到他和那个陌生的女人已经建立了某种看不见的关系。
他感到一阵头昏眼花,仿佛又有了一个意识中心。在他的胸膛里,或者在他的腹中,反正在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开始了另一种活动。仿佛那里出现了一片正强烈燃烧着的火光,他的眼睛都给晃得看不见了,他对什么都失去了知觉,只知道那个在他和她之间燃烧着的幻化过程,像一种神秘的力量,把他们俩连接在一起了。
自从她来过以后,他一直处在一种恍惚状态中,简直看不见他自己手里拿着的任何东西。他一直飘飘然,但非常沉静,似乎处在一种历经形态变化的过程中。他屈服于他所经历的一切,放弃自己的意志,不怕使自我完全消失,像一个经历一次新生的小动物一样,一直沉睡在狂欢的边沿上。
她带着她的孩子到农庄上来过两回,但彼此都保持着沉默。一种强烈的沉闷感和被动状态完全笼罩着他们,所以在他们的关系中,始终也没有发生任何重大的变化。他常常几乎完全忘掉了那个孩子的存在,可是由于他天生的善良,他终于获得了小女孩的信任,甚至是她的喜爱,他把她放在马背上骑着,给她一些玉米,让她去喂鸡鸭。
有一次,他赶着车从伊尔克斯顿回来,路上碰见了她们母女俩,就让她们坐在他的车上。那个孩子似乎出于喜爱他,紧紧地靠着他。妈妈安静地坐在车上。一种模糊的意识像一片轻柔的迷雾包裹着他们,在那沉默的空气中,仿佛他们的意志都暂时停止活动了。只有一次他看见她的手没有戴手套,交叉抱着放在自己的膝头上。他注意到在她的一根手指上戴着结婚戒指。这戒指自然是把他排除在外了:它代表着一个关闭着的小圈子。这结婚戒指约束着她的生活,它表明,在她的生活中没有他的任何地位。但尽管这样,在这一切的那边,她自己和他自己终归会相会的。
在他扶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抱起了她,他感到他有权这样用两手把她抱起来。她现在还属于另外那个人,属于过去的那个人。可是,他也一定要关心她。她是那样充满生气,绝不能就这样被抛在一边。
有时候,她的那种使他不知所措的模糊态度使他生气,使他愤怒。可是直到现在,他仍然极力保持平静。她毫无反响,毫无倾心于他之意。这使他既感到不能理解,又十分气恼,可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就一直忍耐着。后来,由于长时间遭到她的冷淡而愈来愈烦恼,他慢慢终于止不住怒火中烧,感到实在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他决心要离开这里,要逃开她。
有一天,正当他十分烦躁不安的时候,她带着她的孩子到沼泽农庄上来了。他站在她的面前,那样强壮,那样充满反抗情绪。尽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她却已经感到了他的愤怒和严重的不耐烦情绪死死地抓住了她,使她又一次从恍惚状态中清醒过来。这时她的心中又一次出现了猛烈的关不住的冲动。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身份较为低下却坚持不懈地一定要闯进她的生活中来的陌生人,她内心深处的新生的痛苦,仿佛使她全身的血管都具有了一个新的形式。她必须得从头开始,寻找一个新的生命、一个新的形式,以作为对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盲目的、始终不肯撒开手的人的回答。
新生的战栗和痛苦从她的心中掠过。炽热的火焰在他的皮肤下面由下向上燃烧。她需要它,需要这从他那里得来的新的生命,和他在一起,然而她还必须进行自卫,因为那新生命实际是一种毁灭。
当他独自一人在地里劳动,或者在他的母羊生产时待在母羊身边的时候,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件和问题全都会立即消失,**裸地露出他的生活目的的核心。这时他便会忽然感到,他一定要和她结婚,她也必须和他共同生活。
渐渐地,即使他没有看见她,他对她的了解也越来越深。他愿意把她想成是一个别人委托他保护的什么人,好比一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但是,却又有人禁止他这样做,他不能一厢情愿地打自己的如意算盘。她很可能会拒绝他。此外,他很害怕她。
可是,在那个二月的长夜,他守候着临产的母羊,看着羊棚外面星光闪烁的蓝天时,他知道,他并不属于他自己。他必须承认,他自身只是残缺不全的,不够完备,而必须有所从属。在那阴暗的天空,繁星正不停地运动着,所有那些天体都是在某种永恒的旅程上行进。面对着更大的宇宙,他坐在那里,感到自己无比渺小,也变得无比谦卑。
除非她来到他的身边,否则他自己将永远只是一片空虚。这是一个痛苦的经历。可是,在他多次企图忘掉她之后,在他不止一次看到他并非为她而生存之后,在他满心愤怒,企图逃避开,并且说,他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他是一个男子汉,他可以独立地生活等之后,此刻在这满天星光的黑夜里,他却必须低首承认而且看到,没有她,他只是一片虚空。
他只是一片虚空。可是,要是同她在一起,他就具有了现实意义。如果她现在走过羊棚外面的寒霜中的野草地,在母羊和小羊不安的咩咩声中走过来,那她马上就会使他达到尽善尽美的状态。如果事情应该如此,那她就应该来到他的身边!事情肯定应该如此——这已是命中注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