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辈子从来也没有干过多少活,所以她现在也只是常常站在花园门口,看看那为数不多的来往行人。一看到孩子总是使她感到高兴,她口袋里常常装着苹果或者各种糖果。她喜欢看到孩子们对她微笑。
她从来没有到她丈夫的坟上去过。她谈到他的时候丝毫也不动感情,似乎他仍然还活着。有时实在忍不住的悲哀也使她淌下几滴眼泪,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正常,完全和她平时一样显出很快乐的样子。
遇上下雨天,她总待在**。她的卧房就是她的世外桃源,她可以在这里躺下来,凝神默想。有时候弗雷德给她念一点书,可是那对她没有多大意义。她有她自己永远做不完的梦,而且始终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她需要时间。
这时她的主要朋友是厄休拉。这小姑娘和这位年满六十、整天沉思默想的老太太似乎有一种共同的语言。在科西泽,到处是各种活动和热情,一切都似乎是围绕着热情的支柱在活动着。在厄休拉之后,一共又有了四个小孩子,都是一帮小娃娃。这些小生命随时彼此之间都在那里进行冲击。
每逢星期六,她就一定要到沼泽农庄来,而且每次手里总捏着一件小礼物,或者是用彩色纸条编成的小垫子,或者是在幼儿园做手工时做的小篮子,或者是用铅笔画的一只小鸟儿。
每当她出现在门口,现在已经显得很老却更有权威的蒂利一定会伸长脖子,看看是谁来了。
“噢,是你来了,是吗?”她说,“我想着我们也该见到你了,我的天哪,你带来的这个小花环可真了不起!”
让人奇怪的是,汤姆·布兰文已经死去了,蒂利却在沼泽农庄上保持了他的精神。厄休拉常常把她和她外祖父联系在一起。
今天这孩子带来了一个很小的用石竹花做成的花环,里面是白色的石竹花,外面却有一圈红色的花瓣。她为她的这个工艺品感到很骄傲,由于骄傲,因此显得有些羞怯。
“你姥姥在**呢,你要是上去就把你的鞋擦干净,也别像一只火箭似的嗵地就冲了进去。我的天哪,这花环做得多么漂亮!这完全是你自己做的吗?”
蒂利轻手轻脚地把她引到姥姥的卧房门边,这孩子带着她平常所具有的那种犹豫的奇怪神态走了进去。她姥姥在**坐着,穿着一件很小的灰色的毛衣。
孩子一声不响地在床边磨蹭着,手里举着那个花环。她孩子气的眼睛里闪着光。姥姥的灰色的眼睛也闪着同样的光。
“多么漂亮!”她说,“这花环你做得多么漂亮!这束花真是太可爱了。”
厄休拉把花环塞进她姥姥手中说:“我特意为您做的。”
“一些农民在家里做的花环也都是这样的。”姥姥说,用手摸摸那红色的花瓣,并用鼻子闻闻,“完完全全就是这样扎得紧紧的!她们做这种花环是为了戴在头上——她们把花梗编在一块儿,然后她们就戴上这种花环,穿上她们最好的裙子,到处去游玩。”
厄休拉马上就想象着自己已进入了那故事中的境界。
“您过去也在头上戴这种花环吗,姥姥?”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颜色有点像卡蒂的头发。那会儿我还有过一个用蓝色的小花朵做的花环,一种大雪后才开的小花,蓝得可爱极了。咱们家的那个车夫安德雷总是把这种花先给我摘来。”
她们就这样闲谈着,然后蒂利给她们拿来两杯茶。在沼泽农庄有一个带着金色花的绿色茶杯是专门给厄休拉用的。除茶以外,蒂利还给她们拿来一点黄油面包和一点水芹,整个气氛是那么奇特和美妙。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我有两个丈夫,孩子。”
厄休拉想了一下。
“那您就得把两个戒指都戴着吗?”
“是的。”
“哪个戒指是我姥爷的?”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
“你说你知道的这位姥爷?这个是他的戒指,红的这个。这个黄戒指是你从未见过的那个姥爷的。”
厄休拉带着极大的兴趣看着那两个戒指。
“他在哪儿给您买的?”她问道。
“这个?我想是在华沙买的。”
“您那会儿还不认识我的这个姥爷吧?
“还不认识这个姥爷。”
厄休拉仔细推敲着这个使她极感兴趣的情况。
“他也长着白胡子吗?”
“不,他的胡子是黑的,我想你的眉毛就很像他的眉毛。”
厄休拉忽然开始想着自己的事,不再往下说了。她立即把自己和她那个波兰的姥爷联系在一起了。
“他也长着棕色的眼睛吗?”
“是的,眼睛的颜色很深。他是一个聪明人,像狮子一样敏捷,他从来一刻也不肯安静。”
莉迪娅至今还对兰斯基怀恨在心。她想到他的时候,总想着自己比他年轻多了。她永远只是二十岁,或者二十五岁,总是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他把她归纳在他的思想之中,仿佛她并不是一个人,仿佛她只是他的一个副手,仿佛她只是他的一件行李,或者是他的做外科手术的一件工具。她对这种情况至今还感到愤恨。而他却永远只是三十岁,他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三十四岁。她并没有为他的死感到难过。他比她大得多。可是,她现在一想起那时他们过的日子仍感到十分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