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他站在她身边沉重地奇怪地呼吸着,他那种可怕而宏伟的感觉占据了她的心灵。可是她现在在她自己的心灵中止不住微微退缩了一下。他们犹豫不决地又向前走去,像山头的桉树影子一样不停地抖动着,当年她外祖父拿着一捧水仙花前往求婚的时候就曾走过这个地方,她母亲和年轻的丈夫也曾像厄休拉和斯克里本斯基一样紧搂着从这里走过。
他们紧挨着,步履协调地向前走着。他握着她的手,他们为要待得更久一些,故意找较远的弯路走。她老感觉到自己仿佛被搂得离开地面了,仿佛她的脚已变得像一阵清风一样轻巧了。
他很想再吻她一下——可是那天夜晚他不准备再来那种直透心窝的亲吻了。她现在已知道,已知道亲吻是什么滋味了。所以他感到现在更难走近她的身边了。
那天夜晚,她上床的时候感觉全身像通了电一样温暖,仿佛黎明的清风正在她心中吹动,把她举了起来。她深沉而甜蜜地,噢,是那么甜蜜地睡着。清早,她感觉自己简直像一株健旺的麦穗,那么芳香,又那么充实。
他们就这样在情窦初开的迷离惝恍状况中继续过着情人的生活。厄休拉对谁也没有讲这件事。她已经完全迷失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了。
可是某种离奇的感情使她极希望找一个人,假装让她分担她的心事。她在学校里有一个很沉静、严肃的朋友叫埃塞尔。她感到必须对埃塞尔讲讲她的事。埃塞尔低着她的保证守口如瓶的头全神贯注地听着,于是厄休拉把她的秘密全部讲了出来。噢,那实在是太美了。他是那么温柔,那么多情、体贴!厄休拉简直像个老于此道的妇女那样谈讲着。
“你认为,”厄休拉问道,“让一个男人吻你,真正的接吻,而不是闹着玩,是不应该的吗?”
“在我看,”埃塞尔说,“那要看是什么情况。”
“他是在科西泽山上的桉树下面吻我的,你认为那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时候?”
“星期四晚上,他送我回家的时候,可是真正的接吻,真正的。他是军队里的一个军官。”
“大约几点钟?”那位严肃认真的埃塞尔问道。
“我不知道——在九点半前后。”
片刻的沉默。
“我想这是不对的,”埃塞尔说,不耐烦地扬起了头,“你不认识他吧?”
她说话带着十分轻蔑的口气。
“认识的,我认识他,他有一半波兰血统,还是个男爵。在英格兰他就称得上是一位老爷了。我外祖母和他的父亲是朋友。”
可是这两位朋友却越来越敌对了。在她如此肯定她和安东(她就是这样称呼他的)的关系的时候,她却仿佛是要和她的这位朋友断绝关系了。
他常常到科西泽来,因为她妈妈很喜欢他。安娜·布兰文在斯克里本斯基的眼中已经变成了一位grandedame[9],非常庄重,对什么事都不那么认真。
“孩子们都已经睡觉了吗?”厄休拉在和那个年轻人进来时不耐烦地叫喊道。
“他们还得过半小时才睡觉呢。”妈妈说。
“也得让孩子们活下去呀,厄休拉。”她妈妈说。
对厄休拉这种态度,斯克里本斯基十分反对,她为什么要这么固执己见呢?
可是说到底,厄休拉知道,他并没有这么一帮没有办法对付的小孩老围着他。他对她母亲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布兰文太太也就对他十分随和,十分友好。她妈妈这种对一切都听之任之的态度使那姑娘感到很高兴。要想削弱布兰文太太的地位似乎是不可能的。在和人公开交往的过程中,她不能居于任何人之下。在布兰文和斯克里本斯基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可逾越的沉默。有时候这两个人也稍稍谈几句话,可是他们永远不会真正交换什么意见。厄休拉看到她父亲在这位年轻人面前越来越退缩,心中暗自感到十分高兴。
斯克里本斯基来到她家,使她感到很骄傲。他那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态使她有些生气,然而他对她仍然有一种无法解脱的魔力。她知道这是一种Laisser-aller[10]的精神和深刻的年轻的活力相结合的结果。
尽管这样,看到他在她家里时那种懒洋洋的一切全不在乎的神态,她仍然为他感到很骄傲。他对她的母亲和她自己却是十分殷勤,也十分有礼貌。有他在家里,她总有一种神妙的感觉。他的存在使她感到更丰富、更充实了,仿佛她是某种吸引力的中心,而他随时都被她吸了过来。他的礼貌和随和可能都是冲着她妈妈的,可是从他身体里发射出来的闪烁的光辉却可能是为她而发。这一点她坚信不疑。
她必须随时证明她具有这种威力。
“我想让你看看我搞的一点木刻。”她说。
“我肯定那没有什么值得让人看的,你那玩意。”她父亲说。
“你愿意看一看吗?”她把身子倚在门上问道。
尽管他脸上的神态似乎要同意她父亲的话,但他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了。
“木刻放在那边棚子里。”她说。
不管他当时是什么感觉,他跟着她走到门外来了。
在棚子里他们吻着玩,真正是拿接吻当游戏。这是一种十分美妙的令人激动的游戏。她向他转过身去,仿佛挑战似的向他大笑着。他马上接受了她的挑战。他在一只手上绕满了她的头发,然后用这只缠满头发的手从后面把她的脸向这边推过来。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而他却以充满欢乐的眼神呆呆地看着她。他吻了她一下,在她面前表现了他的意志。她也回吻了他一下,表明她对他的无比欣赏。他们知道,他们现在进行的是一种大胆的、冒失的、危险的游戏,他们彼此都在玩火,而不是以爱情为戏,在这种游戏中,她感到自己有一种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气概。她吻他,只不过因为她愿意这么做。因而在他心中也产生了一种近似玩世不恭的大无畏精神,对一切他假装尊重的东西都加以诋毁。
就这样,他们浑身战栗着,带着恐惧的心理,回到她爹妈所在的厨房里去,摆出完全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在他们俩心里被挑动起来的某种东西,现在他们已经无法使它平静下去了,它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感官,使他们显得更为生动活泼,更具有了强大的生命力。可是在这一切下面,却有一种一切都一纵即逝的强烈感觉。这在他们两方面都是一种庄严的自我肯定的行动,他在她面前肯定自己的地位,因为他感到自己永远是男性,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她在他面前也肯定了她自己,因为她知道他无时不在想她,因而她无时不处于更强大的地位。而说到底,通过这样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俩任何一方除了感到他或她和世界上的一切人相比,更具有一个无限大的自我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呢?这中间也有某种有限的、可悲的东西,因为人的灵魂在极度扩张的时候,总希望有一种无限的感觉。
不管怎样,既然这种热情,这种厄休拉借以了解最大限度的自我并同时也限制、制约着他的热情现在已经开始,就一定得继续下去。她可以约束和限制自己以跟他,他的男性相对抗,她可以实现她最大限度的女性的自我,啊,女性的,这女性由于在这个男性面前充分肯定了自我,由于和这个男性形成最崇高的对比,因而一时间获得了胜利。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的时候,她同他一起上教堂那边去闲逛。她父亲对他越来越生气,她母亲对她也越来越感到气恼了。可是一般做父母的在行动上总是尽量忍耐的。
他们一同到教堂那边去,厄休拉和斯克里本斯基一起跑到教堂里躲起来。在午后,教堂里面比外面阳光下的庭院里要阴暗得多,可是屋里从石砌的墙壁上反射过来的光却显得十分柔美。朱红碧绿的玻璃形成了这秘密石屋中庄严雄伟的帷幕。
“这是个多么理想的rendezvous[11]。”他向四面看看压低嗓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