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敲山镇虎1.浪子回头
一盏电灯悬挂在门枋上,照着在门前逼仄的小院坝上挑灯夜战的李冬青。
李冬青身上仅穿条大裤衩,用推刨在马凳上推着木条,然后将长长短短的木条钉在板车轱辘上,做成一个可以移动的货摊。板车上如同安装上一个百宝箱,既有炉灶,汤锅,也有切肉用的案板,放各种佐料的碗架。
李冬青身上,热汗淋漓。闪闪在灶台上炒干辣椒。小娟趴在桌子边做家庭作业。
闪闪抬眼看了看在门外忙碌的李冬青,不忍,放下手里的活儿,倒了杯茶水,拿起大蒲扇跨出门槛。
闪闪把茶杯递到李冬青面前:“冬青,看你这一脑壳的汗水,快停下喝口水,歇歇气。”
李冬青接过茶水,大口喝下。闪闪斜坐在马凳上,摇动大蒲扇,给李冬青送去些儿凉风。
李冬青几大口喝光茶水,马上又拿起斧子干活,对闪闪说:“我得赶着把货摊做好,凤山镇上开肉铺的刘老板感谢我长期照顾他的生意,答应从今往后他肉铺里杀的猪,下水全都给我留着,还不用花1分钱,就算他送我的一份贺礼。”
闪闪摇着扇子感动地说:“冬青,靠着你的军饷,我们一家三口虽说日子紧巴一点,也能过的,你没必要为我们母女俩这么拼命。”
李冬青说:“我这么做,可不单单是为了糊口。我已经去高雄的大医院问了德国医生,他能给小娟装假肢,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让小娟像正常人一样地走路!”
闪闪惊得不轻、:“装假肢?我的妈,那得多少钱啊?”
李冬青说:“德国人说有3万的,也有5万的,最好的要7万,最不济,我也要给小娟装一副中等的吧。要不她一个女娃娃,长大了缺条腿,咋个嫁人?”
闪闪说:“那也得5万块啊!你这个正科级干部每月的军饷才100多块,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存多少年呐?”
李冬青说:“靠军饷想都不要想,小娟装假肢的钱,就出在我这杂碎汤锅上。”
闪闪既高兴又担心:“这……能行吗?”
“你莫看生意还没有开张,我肚皮里的小算盘早就拨拉得嗒嗒响了。闪闪我算给你听,我卖的杂碎汤锅是长沙城里火宫殿的招牌小吃,这黄埔新村里往少说也有四五千人,8成都是我们湖南人,我就是每天卖它300碗。眷村是个独立王国,连杀人放火也全由宪兵管,警察根本就不敢进来,军眷在眷村里做点小生意也不用向任何衙门上税缴费,加之猪下水刘老板是白送我,顶多就是点佐料钱,除干打尽,我每天就算卖它300碗,一碗尽赚2毛钱,一天至少能尽落下60块,六三一八,1月就是1800块,1年就是两万出头,用不了3年工夫,给小娟装假肢的钱不就够了。我这个毛估还非常保守,要是生意能再乐观一点,没准,我这个后老汉还能给小娟装副最好的哩。”
闪闪忍不住哭出了声,抽抽咽咽地说:“冬青,老天开眼,保佑我闪闪,跟了你这个……天下少有的……大好人!让我和小娟……一辈子有靠啦!”
李冬青受宠若惊:“嘿,闪闪你哭啥子呀?我是你男人,不过是在尽男人的本分嘛,这算哪门子的好人喽?”
小院坝上的哭泣声惊动了正在做作业的小娟,她抬头看着门外的李冬青和妈妈,听着外面的对话,眼中也涌满了泪水。
在大榕树下纳凉的老兵们抄起胡琴鼓板,弄出一团嘈嘈杂杂的丝竹之声。
毛卿才摇头晃脑,拖声吆吆吟出《四郎探母》的定场诗:“沙滩赴会15年,雁隔衡阳各一天。高堂老母难得见,怎不叫人泪涟涟。”
郭廷亮用手击打着凉椅扶手,一字一板地唱出:“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儿的老娘啊,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
听的奏的唱的,老兵们一个个泪水涟涟。
正在自家小院坝上忙碌的李冬青也将戏文听在耳里,泪水涌出眼窝,淌过脸颊,顺着下巴“噗噗”地往下滴落……
天色尚未亮透,阵阵海风,裹着湿漉漉的雾团从海面上漫卷上来,越过凤山镇的老城墙,在大街小巷里游动,使稀疏的几个早行人,变得来迷蒙绰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