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虞兮萍,多美的姑娘,多美的名字!
福灵安拿着一根木棍,在公路上百无聊赖地游**。
中国士兵拉着板车,往返于火车站与江边码头上的仓库之间,忙忙碌碌川流不息地搬运粮食和马料。在路面烂得厉害的公路两边,站着许多衣衫破烂的缅甸老百姓。他们手里拿着篮子、口袋、扫帚等候着,一旦有粮食从运粮车上抖落下地便争先恐后地冲上去,不顾中国人的吆喝斥骂拼命争抢。
对那些扫粮食或趁机偷几把粮食的缅甸人,福灵安从不呵斥打骂。他同情他们,从他们为抢夺一点面粉、燕麦、胡豆、玉米而表现出来的疯狂劲儿,他看到这场战争已经使他们饥饿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一点儿掉在地上的粮食马料被他们扫去算得了什么?英国人的整个粮站的粮食被他们偷去抢去又算得了什么?甚而就是这场战争的输赢胜败,又关他福灵安什么鸟事?
顺着公路,福灵安登上了一座小山坡,公路脚下是一块长方形长着密密麻麻胡桃林的小平原,一直铺展到丹那沙林河边上。那儿有一片低矮破旧的房舍。顺着一条弯曲活泼的小溪望去,他看见了火车站鳞次栉比的建筑,和那高耸于建筑上空像两根竹笋似的教堂尖顶。
此刻,村庄与火车站都恬静地躺在春夏相交的夕阳之下。
这一瞬间天地静谧极了,暮色染红天边,教堂里突然响起了祝福般的晚祷的钟声。这洪亮柔和的钟声舒缓地向着周围的天际扩散开去,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乡清清的水塘上的一圈圈颤动的涟漪。他倾听着,他觉得他的心也变得柔和清澈,一直到那袅袅余音飘散殆尽,他才发现泪水已经润湿了眼眶。
这时候,福灵安看见从脚下的胡桃树林里钻出来一个穿着“敏特”提着篮子的缅甸姑娘。他赶紧抹了一下眼圈。
姑娘也看见他了,正登上公路匆匆向他走来。
姑娘气喘吁吁地叫道:“先生,你们是中国人,真是中国人吗?”
福灵安被震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并不是因为这位缅甸姑娘居然能说出一口纯正的中国话——天呐!她真是一个他从未见到过的绝色佳人!来不及细看,他的心,已经被美丽所震撼。
福灵安气粗地问:“姑娘,你……你是……”
“啊……先生,我父亲是腾冲人,母亲是成都人。”
福灵安一下觉得亲切了许多:“哦,你是华侨啊。”
“先生,我母亲早就知道你们来了,从那一天起,她就不准我到公路上来捡粮食。”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觉得,一旦让你们知道,这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耻辱……哦,可是,我母亲病得很厉害。因为战争,因为饥饿,我们一家快饿死了。我是背着母亲偷偷跑出来求你们的。先生,你能给我一点粮食,救救我母亲吗?”
福灵安再问:“你母亲……真是中国人?”
“先生,我向全能的上帝起誓。”
福灵安在自己额头头上重重一拍,叫道:“我真蠢,你要不是中国人,哪儿能说这么流利的中国话!好,你等着。”
福安安扭头一看,不远处,李冬青与白幺爸几名战士正拉着一架粮车往山岗上缓缓而来。
福灵安对姑娘说:“你跟我来。”
福灵安带着姑娘跑到粮车跟前,看看前后附近没有英国工头,急忙向李冬青、白幺爸等人说:“李司务长、白幺爸,我在这儿遇上了一个祖籍云南腾冲的华侨姑娘,她妈妈快饿死了,我们能想办法帮帮她吗?”
掌中杠的白幺爸豪气冲天:“没说的,中国人在这儿受苦,我们还能不管么。”
李冬青也痛快:“把口袋解开,她能弄多少弄多少。”
福灵安一把从姑娘手中夺过篮子,喊道:“快。”
白幺爸和李冬青麻利地撕开粮袋口,把金黄色的玉米粒儿一大捧一大捧地往姑娘的篮子里装。
姑娘接过沉甸甸的篮子,眼中泪水盈盈:“谢谢,谢谢先生们!”
白幺爸不住声地催促她赶快离开:“快走吧,让英国佬撞见我们就全都没命了。”
姑娘走了,下了公路,一直走到胡桃树林边上,才倏地转过身来喊道:“我叫虞兮萍——中国人——我一定请你们到家里做客。”
李冬青、白幺爸等大兵拉着粮车去远了。
福灵安仍在山岗上原地不动,他终于看见姑娘出了胡桃树林,向着那一片低矮的房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