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总算好了,我活着,你也活着,什么都是身外之物,过眼烟云,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是,是,总司令,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几十名老军人坐的坐,站的站,在主楼前面组成3排。
孙立人居中而坐,左边是张佛千、陈鸣人,右边是郭廷亮、彭克立。
摄影师按下快门。
孙立人拄着拐杖,将几十名部属送到大门前。
老兵们纷纷向孙立人告辞:
“总司令留步。”
“总司令陪了我们一天,也该休息休息了。”
“总司令好好保重身体,我们还会来看望你的。”
孙立人突然喊道:“陈良埙请留步。”
陈良埙赶紧趋前几步:“总司令哪里用得着对我这样客气啊?我在你鞍前马后十几年,一辈子都是您的机要秘书,有什么事,总司令吩咐了就是。”
孙立人说:“李鸿今天来不了,我很想念他呀!你人年轻,身体也硬朗,麻烦你替我跑一趟,代我去高雄医院看看李鸿。”
陈良埙连连点头:“行,行,我明天就去。”
分手的时刻终于到了,几十名老兵依依不舍,有的竟然像孩子般抱头痛哭。
陈鸣人不断向大家打拱:“弟兄们都是老迈体衰之人了,出行不便,今天一别,也不知什么时候再能见面?”
彭克立大声道:“还是我们的监察院长于佑任老先生的《国殇》写得好啊,把我们这帮老兵心里想的全写出来了!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
陈良埙泪眼婆娑:“离愁别绪,让人断肠啊!”
彭克立继续说:“长云兄与我同日赴台,却先我驾鹤西去,径赴瑶台了。下个礼拜,我就要把长云兄送回长沙,与他的家人团圆了。此一去,我是再也不会回台湾了。诸位袍泽,我彭克立……就此与大家揖别了,等到了阴曹地府,我再和总司令,和弟兄们重聚吧!”
老兵们一片哭声。
此情此景,让孙立人隐忍不禁,泪水汹涌而出。
彭克立举眼向天痛呼:“我彭克立,心有不甘呐!想当初国难当头,国家急需用人之际,正在西南联大读书的在下投笔从戎,跟随孙老总远赴戎机,先灭日寇,再战共军,长春失陷后坚持志节,万里来归,却只落得一场冤狱,苦命终生!现在共产党允许我这老迈之躯重返大陆老家定居,思前想后,真是让我欲诉无辞,欲哭无泪啊!”
陈鸣人道:“克立兄的这一腔肺腑之言,也是我陈鸣人的心里话呀!他妈的什么老蒋总统,小蒋总统,满口的礼义廉耻,一肚子浓汤坏水!我真恨不得马上赶到慈湖,鞭他父子俩的尸啊!”
彭克立大骂:“黑牢不能白坐,必须彻底清算蒋氏父子对我们犯下的滔天罪行!”
孙立人正色动容:“陈鸣人、彭克立,你们身为国军将军,也太没有规矩了,领袖犯了错,任何公民都可以站在对历史负责的立场上,对其进行严肃的批评,但是绝对不可以像泼妇骂街一样辱骂领袖,作为下属,我们尤其应当尊重领袖!”
全场寂然。
彭克立苦笑着摇头。
陈鸣人说:“对不起,情绪失控,我口不择言了。”
陡然,满头银发的孙立人在脸上有力地抹了一把,昂起头来,脸上竟然有了昔日指挥千军万马时的英武之气,他用依然洪亮的声音,一脸威仪地向着昔日的部属们发布命令:“全体都有,成两列纵队——列队!”
皓首老翁们的脸膛上刹那间全都焕发出勃勃英气,一个个随着命令,在庭院上迅速列队。
孙立人的声音响遏行云:“立正——稍息。向——后转!齐步——走!”
军令如山倒,郭廷亮、陈鸣人、彭克立、杨万里、李冬青、毛卿才、陈良埙、黄钰徐嗣兴夫妇等几十个老兵随着孙立人发出的命令,挺胸摆臂踢腿,大步向着大门外走去。
望着部下们的背影走向院门,孙立人嘴唇颤抖,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