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振奋了一下精神,继续说道:“战争迟早会结束的,如果失败,我也就不会再存在了;如果胜利,啊哈,孩子,我一定请你到我家里,当然还有你那美丽的未婚妻和我们一起生活,我的阿斯米娜会像亲人一样地待你们的。我可以帮助你们加入英国籍,包括你们的孩子再也用不着回国去了,你们那个国家太穷太愚昧,像地狱一样的黑暗肮脏……啊,孩子,请你原谅,我绝不是有意的。”
听到联络官这样放肆地糟蹋自己的祖国,游少卿心中难受极了,可转念一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于是只好淡淡回道:“没什么,你的话虽然让我无地自容,但事实确是如此。”
“孩子,你一定要对未来充满希望,我就是靠希望走过来的,它会使你在任何困难面前永不消沉。”
他们对视着沉默了。
转过一道湾,大河两岸,出现了连绵不绝的篝火。
“孩子,我的眼睛不行了,你看看是我们的军队,还是日本人?”鲁斯顿激动地说。
游少卿紧张地注视着河岸上的动静。士兵们围着篝火睡去了,偶尔可见几个游动的黑影。
太远了,看不清楚……他们苟延残喘着,用僵硬的双腿蹬动河水,悄无声息地向河岸缓缓靠去。
“日本人!”游少卿突然看清了哨兵头上的驱蚊布片,赶紧叫道。
他们立即掉转头,拼命地向河心游去。
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使他们像被放了气的皮囊,顿时变得萎颓不堪了。
饥饿和寒冷如一对形影相随的魔鬼,联袂而至,又将他们死死攥住。
再无声息,只有河水幽幽地流。
“孩子……啊……不太妙……我眼前怎么老是……晃动着……死神的影子?”鲁斯顿显然心枯力竭了,他的脸贴在木板上,有气无力地呢喃着。
游少烽也是奄奄一息了,他的头脑里一忽儿昏沉,一忽儿清醒……整个身体仿佛已被水融化,唯剩下一颗垂死的心在挣扎……篝火、月牙、星光,他一概看不见,眼中的世界黑如锅底。他想他是快死了……天知道他们此刻是在丹那沙林河上,还是在伊洛瓦底江上,离曼德勒还有多远?还有多久才能逃出日本人控制的地方,真要到重获自由的时候,没准他和鲁斯顿已经变成两具浮尸了。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虞兮萍,虞兮萍,你跑出去了吗?你现在……在哪里啊?”他无声地呐喊着。他突然认识到生命是多么的宝贵!
一个身子撞到他的手臂上,使他从半昏迷状态中惊醒过来。
“联络官,鲁斯顿先生!”他诧异地喊道……我不是已经用皮带把他系在木板上了吗?他怎么会挪到我的身边来了?
那人一声不吭,身子在水中浮**隐现……一股强烈的臭味冲进他的鼻孔,啊,死尸!他吓坏了,赶紧用力把他推开。
他的惶乱举动,鲁斯顿毫不知觉。
“联络官,你……怎么了?”
仍不理,花白的脑袋一动不动地歪搭在木板上。
他懵了,慌忙挪过去,在鲁斯顿脸上拍了拍。
鲁斯顿终于醒来了,脸仍贴在木板上,眼睛呆滞地瞪着他。
“联络官,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我们…已经从日本人手里逃出来了!”
鲁斯顿悲苦地摇了摇头,一绺白发搭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说话吧,联络官,给我谈谈你的阿斯米娜!”
他突然怔住……他听到了一种神奇而熟悉的声音透过沉沉夜空悠悠袅袅地飘了过来……
口琴声……啊,那是郭廷亮的口琴声!!……哀怨如诉的旋律正在闪动着微弱波光的江面上缠绵悱恻地流泻……
“郭排长……郭廷亮!”他昂起头,拼命向着河岸上口琴声飞来的方向喊道……他感到自己的喊声是多么的微弱。
他的眼泪哗地冲出眼眶。他奋力地蹬动着双腿,嘶声狂叫:“我是游少卿!我和联络官……在一起!”
隐约听见鼓噪声。
不少人从篝火边跳了起来。
他看见水花四溅,有人——不止一个——正飞快地向他们游来……
“是游记者吗?”
他听出那是李冬青的声音……顿时,他号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