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端上咖啡:“总统怎么说?”
吴国帧呷了一口咖啡:“总统不同意把修潢和爸爸带走。”
夫人说:“这不是扣做人质吗?爸爸快80了,修潢才14岁,还在读中学啊!”
电话铃突地响了。
妻子拿起电话:“是立人啊,在,在,他刚刚从总统那儿回来……我让他和你说吧。”把话筒递给丈夫。
吴国帧问:“几时回台北的?呃,一言难尽……好,好,美军顾问团俱乐部,那地方清静。我马上来,马上来。”
吴夫人叮嘱道:“别什么都告诉你那老同学,他那个人待人处事一点心眼也没有,一根肠子通到底,什么事情都扯旗放炮地往外嚷,弄不好谨防给你带来麻烦。”
吴国帧说:“你放心好了,我嘴上有把门的。”
吴国帧来到美军顾问团俱乐部,孙立人已经在一个单间里等着他。
吴国帧把博士帽往衣架上一搭,躺到沙发里说:“我们的特务最大的本事就是制造敌人,而中共特务最拿手的则是策反敌人。萧同兹前不久告诉我,他接到率中央社从南京撤往台湾的命令后,独自在夫子庙前徘徊,深感前途茫茫,百无聊赖地去看相。算命先生问他算什么,他说算国运。那位江湖术士二话不说,立刻写道:特务当道。特务亡国。”
孙立人说:“当年最流行的一幅新对联是:你说他是匪,他说你是匪,到底谁是匪?一个靠苏联,一个靠老美,老百姓靠谁?可叹的是,我们把大陆弄丢了,到现在却仍然不思悔改。”
吴国帧说:“老同学啊,想不到我吴国帧忠心耿耿为党国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老蒋却只同意我和夫人去美国,老父和儿子必须留在台湾,如此防范,实在令我寒心,这明明就是掐我吴国帧的脖子嘛。”
孙立人抿了一口咖啡说:“眼下谁人没有一本难念的经?我的隐忧你可知晓?”
“隐忧?你也有隐忧?”
“不错,是隐忧。你总记得,有人曾这样说,在华盛顿心目中,台湾文有吴国帧,武有孙立人。这句话表面上是瞧得起我们两同学,再一想,对我们不一定有好处,因为已经使他对我们另眼看待了。本来他对我们总有点不是味儿,因为华盛顿在很多地方,只找我们,而无视蒋的存在,如今有此一说之后,我总觉得我们非战战兢兢不可了。”
吴国帧说:“因此我这次出国,就不大乐观,如果外交部给我来个拖字诀,也要倒霉。你和蔡斯那个太上皇关系密切,没从他那儿听到点内幕新闻?”
孙立人说:“蔡斯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韩战进行得很不顺利,台湾反攻大陆已不可能,推翻北平必须等待奇迹出现,如果不想办法早一天抓紧台湾,美国在中国已毫无所得。从这些话看来,美国对台湾是在动脑筋,我相信杜勒斯说的台湾国际化完全是真,他的辟谣反而是假。”
“对对,我也是这样看法。”
“台北中外人士几乎个个都这样看这问题的。”
吴国帧喝了口啤酒道:“真是这样,我太高兴。要知道如果出国不成,那就合了句上海话,叫做‘孵豆芽’,真不能想象今后我在台湾的日子,会是什么滋味。”
“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恐怕在于不使蒋每天24小时之中,每分钟都在为我们而睡不着,那对你我真是没有好处的哟。”接着又低声补了一句,“连电话都那个了呢!”
“立人兄,不管怎么说,我已经下决心远走高飞了,你可要小心才是。”
“你的老父孩子不能同赴美国,让你感到寒心,我告诉你吧,美国普渡大学授予我荣誉学生称号,特邀我前往出席校庆盛典,可他就是不批……唉,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过老兄此去,一路之上,倒要小心,抵美之后,更要紧闭尊口,因为你在台湾有人质,他这个人,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在这一点上,我可能比你更清楚。”
“什么意思?感同身受啊?”
“我告诉你吧,前次和卓群从士林官邸出来,我车上两个前轮上的安全帽都被人卸掉了。”
孙立人双眉一愣:“对你也下得了手?”
“要不是卓群拉肚子,一出官邸不远就闹着要上厕所,司机没机会发现,等到了下坡地段,就不知道我今天还有没有机会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了。”
“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细想想也不稀奇。你知道和张学良一起闹事的另一个吗?听说他离开重庆前夕,下令将那个人一家全杀了,连小孩也没放过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