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兵留下一部分战俘在河岸上挖坑,把更多的战俘驱赶到河滩上去搬运尸体,他们则在高高的河岸上荷枪实弹地监视着。
俘虏们两人一组,用手抬着尸体穿梭往来。没走两趟,游少卿饿得几乎挪不开步子了。手上无力,尸体“噗”地掉到地上。
河岸上的日兵“叽里呱啦”地朝着游少卿吼骂起来。
游少卿赶紧抓住尸体的双腿——那是一个年轻的英国士兵——重新抬了起来。
游少卿和鲁斯顿把尸体抬上河岸,看见尸体旁边,战俘们站在齐腰深的大坑里还在挖着。
尸体有的已经发臭,有的已经开始腐烂变质,阵阵无与伦比的恶臭几乎将人熏昏冲倒。有的人踉跄着哇哇呕吐起来。
两人一组,完全用手抬着尸体穿梭往来于河岸沙滩之间。不一会儿,每个战俘手上鲜血淋漓,脚下全被血水尸水浸湿。
从早上到现在,肚子里一点东西没进,游少卿饿得几乎挪不开步子了……眼前金星直冒,头也胀痛得厉害,他只盼着天快黑下来,只要熬到收工总会日本人给点东西吃的。于是频频地抬头看天,可那一轮橙黄的太阳却似一动不动地凝在天边。
手表也被日本兵抹去了,连时间也不知道。
“喂,你会游泳吗?”鲁斯顿突然问。
游少卿觉得联络官真是奇怪,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中,竟还有兴趣关心他会不会游泳!
“会……会游。”他懒懒答道。手无力,尸体“噗”地掉到地上。河岸上的日本兵“叽里呱啦”地朝着他吼骂起来。他赶紧抓住尸体的双腿——那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士兵——重新抬了起来。
按照日本人的命令,日本士兵的尸体要单独堆放在一起。他们把尸体抬上河岸,看见尸体旁边,战俘们站在齐腰深的大坑里还在挖着。
他们重新回到水边上,鲁斯顿幽幽的眼睛注视着宽阔的河面,突然问:“你知道丹那沙林河下游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鲁斯顿俯下身子装着抬尸体,悄悄说:“你知道吗,顺着这条河流游下去,可以流到伊洛瓦底江,再流到曼德勒。”
游少卿愕然瞪着他:“那怎么行?你还没来得及跑进水里,德国人就把你给打倒了。再说,下面还有两座浮桥拦着。”
鲁斯顿叹了口气:“说说罢了……当然,当然,那哪儿行呢。”
太阳终于泛红了,苍茫的天穹上镶嵌着大块大块斑斓绚丽的云霞,两岸起伏的山峦和河面上正在弥散开稀薄如纱的烟岚,晚风已带着森森的寒意。可是,日本士兵似乎毫无一点让他们收工的意思。
“游,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饿得发昏,什么也不能想。”
“孩子,你要有吃大苦的思想准备,日本人可不都具有少佐那样的骑士风度。”
他们抬起一具尸体,正欲往河岸上走去。这时候,突然发生的一桩事情使他们怔住了。他们看见一个又高又瘦的英国战俘软软地倒在了河岸上,日本兵吼叫着在他身上踢了几脚,战俘竭力挣扎,身子像筛糠似的颤抖,但仍旧爬不起来。极度的疲劳与饥饿,已将他折磨得奄奄一息了。日本兵对准他的身子开了一枪,枪声响后,那位战俘却出人意料地抖瑟着站了起来。他们看见他那颀长枯瘦的身体慢慢地向前倾斜,然后栽下河岸,骨碌碌滚进了河滩上的死人堆里。
打死一个人,犹如踩死一只蚂蚁,每一个战俘心中顿时充塞一股兔死狐悲的酸楚。他们木然,他们沉痛,就连陡地从天边滚来的一团雷声也没能使他们惊醒过来……
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眨眼之间已在他们的头顶上轰鸣。
啊!那是一大群画有狰狞恐怖鲨鱼头图像的美国援华空军的飞虎队!
战俘们刚刚反应过来,炸弹已经像密雨似的落了下来。第一批炸弹就将两座浮桥炸得支离破碎,大批士兵滚进江里,河里犹如浮满开锅的饺子,坦克跌落水中,像黑色的鲨鱼背脊冒突了一两下,即刻沉入江底。大河两岸与乔克巴当火车站一带喷吐着浓烟烈火,日本人的高射炮弹也开始对空射击,高爆炮弹在晚霞燃烧的空中绽开一朵朵美丽的烟云。
长长的沙滩与河岸上再无一个活动的人影,日兵与战俘们全都趴下了。
美国飞机一批紧接着一批地飞来,对乔克巴当进行轮番轰炸。
炸弹同样落到了自己人的头上,几名战俘被炸得血肉横飞,沙滩上沙子硝烟漫天飞舞,弹片打在鹅卵石上四处乱蹦。战俘们死伤惨重。
一个英国战俘疯了似的往河岸上跑去,一边跑一边仰着脸狂叫:“日本人在河岸上!美国佬,日本人在河岸上!”
几颗子弹立即将他打倒在地。
沙滩上顿时大乱,有人往岸上跑,也有不少人往河里蹿。一阵慌乱的枪声响过,不少人倒进了河里。
鲁斯顿猛地在游少卿肩上一拍:“快逃啊!孩子!”飞也似的往河里跑去。
一个潜游,鲁斯顿往前蹿出足足30米,当他冒出头来,立即回头高喊:“游少卿!游少卿!”
游少卿奋力挥臂,紧紧跟着他:“我在这里!”
游少卿兴奋地大叫:“快冲向河心!只要飞机不往我们头上扔炸弹,我们就有救了!”憋足气,他又一头扎进了水中。
游少卿也学着他的样子沉进水中,拼命往河心游去……
他俩看见了一块从浮桥上被炸落到江心的大木板,欣喜若狂,赶紧游过去,死死抓住了这块救命的木板……
游少卿与鲁斯顿紧抱着大木板顺流而下。他俩看见大批日兵在两岸的山壁上、原野里、树林中急急行军。他俩不敢爬上木板被日兵当靶子打,只有埋在水里,仅将脑袋微微露出水面。好在江面上浮尸不少,使他俩能够藏匿其间而未遭枪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