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李玉成抓起电话,对方刚一发声,立即像弹簧般站了起来:“是,是,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一定做好安排。”
狱警们全都眼巴巴地盯着李玉成。
李玉成放下电话,对盯着自己的几名狱警大声叫道:“我的老天爷!上峰通知我,铁道部长顾孟余和教育部次长段锡鹏,明天一早要来探望那姓陈的老东西!这可出大麻烦了?”
老狱警一片声叫道:
“还有啥顾虑的,那就答应姓陈的条件吧。”
“典狱长,对这帮家伙,我看我们也不能照过去对付犯人的办法来对付,也得动动脑筋才行,真要弄出个祸事,恐怕大家饭碗都要丢掉。”
“就是,就是,这些天我天天看报,对陈独秀这案子,我一直就很关心。中国的,外国的大人物都在为他说话求情。这不,刚从看守所转到我们第一监狱,连堂堂部长、次长也纡尊降贵到大牢里来探望他。这里面的名堂,难道你们一点也没察觉出来?”
李玉成揉着下巴想了想:“好,我有主意了。”李玉成与老狱警走进屋子。老狱警将提盒里的食物一样样拿出来,摆放在桌子上。李玉成来到床前,对着蜷曲在**的陈独秀一副前倨后恭的样子:“陈先生,你已经把自己整整饿了两天了,这是何苦呢?你是大人物,更应该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不是?我知道你是安庆人,你看看,我叫手下专门去街上的安徽菜馆,给你买来了安庆最有名的山粉圆子烧肉、何老三海鲜馄饨。”
陈独秀睁开眼睛:“不取消三不准,你即便端上来山珍海味,我依然绝食到底。”
李玉成摆着手说:“何需如此,何需如此?写信、探监,读书看报,我为党国爱惜人才,索性就大着胆子自作主张,答应你就是了。怎么样?这下满意了吧,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陈独秀得寸进尺:“除了那三条,我个人还有个条件。”
李玉成皱皱眉头:“陈老先生请讲,只是别太难为我们这些当差的。”
陈独秀说:“我这人生活自理能力太差,加之年老体衰,全靠兰珍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在江宁看守所时,狱方就特许兰珍在里面自立锅伙。如今到了你管理的第一监狱,我也得像在江宁看守所一样过日子。其实对你来说,这事也委实简单,无非就是提供一个能做厨房的小屋子。至于锅碗盆瓢,炉子煤柴,全由我们自己掏钱置办。”
李玉成为难地说:“这……陈老先生,这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首都第一监狱可是全国模范监狱,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陈独秀说:“有无先例我不管,你不答应,我就决不进食,等你前来替我收尸!”
李玉成说:“罢罢罢,我看还是这样变通一下吧,我特许你夫人每天上午八点进来陪你,照料你的一日三餐。但是,晚上七点之前,必须出监狱。”
陈独秀坐起身子,因饿得太久,有些力不从心,李玉成赶紧伸手搀扶。
说罢,陈独秀坐到桌前,拿起汤勺,大快朵颐:“这何老三海鲜馄饨,我已经多年没有吃过了,梦里都想呢,汤鲜馅美,真是不错,不错!”
看着陈独秀狼吞虎咽,李玉成和老狱警面带苦相。
侍卫和秘书提着礼品袋,陪着顾孟余和段锡鹏进得陈独秀的囚室。
陈独秀正在伏案写作。
段锡鹏开口招呼:“老师,顾孟余先生来看望你了。”
陈独秀赶紧起身相迎:“政府要员以金玉之躯,下驾这种不雅之地,独秀实不敢当。”
顾孟余大声道:“仲甫兄,老朋友,用不着这么文绉绉地冒酸水。当年你在北大文学门当主任,我在经济门当主任,一起共过几年事,不管你犯了什么事,兄弟对你老兄的人品,文章,还是十分敬佩的。所以约上你的学生段锡鹏,特意前来看望你。”
陈独秀客气地说:“那我就谢谢顾老弟的雅意了,请坐,请坐。”
顾孟余说:“我来之前,蒋夫人对我说,陈先生这个案子,中外瞩目,大家都很关心。现在法院已经作出了判决,尚不知仲甫下一步作何打算?”
陈独秀随手拿起书案上的几页稿子扬了扬:“不管你今天带来的是蒋介石的问题,还是蒋夫人的问题,你都可以把我的回答带给他们。法院虽然作出了一审判决,不过,我是不服的。你们看,我正在起草上诉状,让高院来做最后裁决吧。”
顾孟余说:“那好,那好,我也希望高院能够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
陈独秀说:“我倒不会愚昧到完全相信中国法律的地步,这个案子,我清楚最终会判我坐牢的。蒋夫人托你问我作何打算,这很简单,我就利用这难得的机会,以书为伴,认真读读书,研究点对社会有实际用处的学问。我早在“五四”时期,就在《新青年》上写文章说过:“‘世界文明发源地有二:一是科学研究室,一是监狱。青年要立志出了研究室就进入监狱,出了监狱就入研究室,这才是人生最高尚最优美的生活。’我已是几进几出监狱,何不以实际行动来实践自己当初提出的格言呢?”
顾孟余虚应道:“对,对,利用这充裕的时间做做学问,只要能静下心来,以书为伴,这时光也就容易打发了。有句中国的老话是怎么说的?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著《春秋》……哦,还有什么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受苦,饿肚子……”
陈独秀说:“哈哈,老弟洋墨水喝得多,倒是把老祖宗的东西丢得差不多了。你引用的前一段出自司马迁的《报任安书》,原话是这么说的,‘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足,《兵法》修列。’后一段则出自《孟子·告子下》,原话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
陈独秀说:“顾老弟客气,你是工科大专家,能把这些古训的意思弄得大致不差,也就很不错了。”
顾孟余说:“我知道段次长是你得意门生,所以今天把他叫来了。老兄今后做学问需要什么资料,什么书籍,都可以通知他给你送来。我会给监狱方面打招呼,在生活上尽可能给先生予优待。”
陈独秀说:“那我就在这里谢过部长大人了。”
段锡鹏笑着说:“蒋先生也托我向老师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