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在张自忠家长大的亲侄女张廉云回忆说:“十点钟左右,伯父要动身走了,我们怕被人发觉,只送到楼下,没敢出大门,伯父高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里。当时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伯父这一走,同全家竟成永诀!”
一路上均有部下和友人接应,张自忠离开天津后,经青岛、烟台辗转前往济南。
十三日路经潍县时,当地驻军首领为韩复榘部第二十九师师长李汉章。
李早年曾在张自忠的学兵大队受训,后分至韩复榘部任职,连获擢升,成为韩部最年轻的师长。
老长官驾到,他自然得尽地主之谊。
然而在酒宴上,李汉章敬酒时一脸痛惜,以讥讽的口吻说道:“以前你来学兵大队训话,要我们多读圣贤之书,你自己都学了些什么呢?”
一位部下竟然敢当众羞辱自己,这大大地伤害了张自忠的自尊心,他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负党负国岂我张某所为?来日当粉身碎骨,以事实取直于天下!”
随即拂袖而去,弄得接风宴不欢而散。
午后时分,张自忠抵达济南,连老袍泽韩复榘也一反常态,没有派人到车站迎接。
当张自忠来到韩复榘的私邸,副官跑进屋去向韩报告时,韩却故意扯着嗓子大声呵斥:“他当他的汉奸,我救我的国,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来见我干啥?”
张自忠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大步进屋,对韩说:“向方(韩复榘字)休要动怒,我给你看个东西。”说着,掏出了宋哲元写给他的手令。
韩复榘一看,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感慨万端地说道:“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满天下人都错怪你了,明轩(宋哲元字)怎么弄了这么大一口黑锅让你背啊?”
同情归同情,不过,韩复榘清楚当下已成全国焦点人物的张自忠的去留不是他这个山东省主席能够决定的,他当即给南京打电话,向蒋介石请示办法。
蒋下令将张押送南京。
韩复榘将电话记录出示于张,说:“事情麻烦了,草字头令我把你押送南京,你说怎么办?”
张自忠气极怒极却又无可奈何,说:“那你就看着办吧。”
韩复榘沉吟片刻,豪爽说道:“我不尿草字头那一壶,咱们毕竟是西北军的老弟兄。这样吧,我就在草字头面前先替你请个假,就说你身体不适,暂留在济南治病,过两天冯先生要来济南,怎么办,由他来拿主意。”
话说得好听,不过,韩复榘暗地里也对张用了点心思,他知道张的老部队三十八师此时就驻扎在济定、平阴一带,稍不小心,有可能弄出点麻烦来。为此,他让省府委员张钺与张自忠同吃同住,名曰陪同,实为监视张的动作。
张自忠自然懂得个中奥妙,但韩复榘能这样对待自己这样一个“通天钦犯”,已足以让他感激涕零了。
此时的媒体上,张自忠已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如九月二十八日的上海《大公报》上,就登出一篇《勉北方军人》,点名对张自忠进行严厉谴责。
在北方军人的老辈中便有坚贞不移的典型,段祺瑞先生不受日阀的劫持,轻车南下,以民国耆老死于沪上,那是北方军人的光辉。最近北平沦陷之后,江朝宗游说吴子玉(佩孚)先生,谓愿拥戴他做北方的领袖,被吴先生予以断然拒绝,这种凛然的节操,才不愧是北方军人的典型。愿北方军人都仰慕段吴两先生的风范,给国家保持浩然正气,万不要学寡廉鲜耻的殷汝耕及自作聪明的张自忠。
南京的《国闻周报》四十三期上也刊文挖苦张自忠:
使当局和战不决的是张自忠,当他演了一套得意的“二进宫”以后,委员长(笔注:指张自忠代理宋哲元的冀察政务委员会委员长之职)的瘾,却拘束地度得八天,就被敌人一脚踢开了。
而在此期间,第二十九军撤到保定后不久,又奉军委会之命开往唐官屯—马厂一线,担任津浦线防务。
这时,宋哲元因平津丢在自己手中,担心南京方面怪罪,心情恶劣,常发脾气。
可宋万万没有想到,蒋介石非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对他来了个加官晋爵,将第二十九军扩编为国军第一集团军,任命宋为总司令。
蒋介石对宋的宽容和优渥,引起二十九军内部的种种猜测。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蒋的做法并不意味着对宋的信任和重用,恰恰相反,蒋这么做,是因为宋哲元手中此时仍握有数万大军,若是惹恼了他,难免发生意外。
等到蒋介石腾过手来,宋哲元的厄运也就临头了。
一九三八年三月,老蒋一纸命令,首先裁掉了第一集团军,失去军权的宋哲元立即被悬在了空中,只给他留下个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的空名头。该六战区司令长官始而由蒋介石自兼,继而交给了程潜。
由于受到蒋如此直截了当的排挤、打击,再加上对于平津失守、华北沦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宋担心蒋不会就此放过自己。
做了三个月的空头副司令,宋哲元终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挨到这年七月,索性辞去副司令长官一职,从此解甲归田。
蒋介石连装模作样的挽留也不曾有,可见对宋积怨之深,让这年不过五十稍出头,正值年富力强的宋哲元在后方安心养病。
宋时而衡山,时而阳朔,时而重庆南温泉,巡游江湖,寒居深山,最终落脚于气候宜人,物产丰饶,且远离战火的九里三分锦官城。
像宋哲元这类军阀出身的高级将领,大都有个规律,只要手握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便豪气干云,气吞山河如虎,一旦被摘掉兵权,便犹如丢掉了三魂六魄,没病也会怄出病来。
何况一个五十三岁的老人,一身零件都磨损得差不多了,还能没点儿三病两痛的?
在成都过了一段郁郁寡欢、清汤寡水的冷清日子,宋哲元果真忧郁成疾,直觉得周身上下都不对头了。中医西医联翩上门,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银子花得像泼水,病却是愈发地沉重了。
被尊为成都“五老七贤”之列的四川过气大军阀熊克武,一九一八至一九二四年为四川省最高统治者。一九二五年四五月间,雄心勃勃,率三万川军万里长征奔向革命圣地广州城,原以为众望所归,会由他来统帅北伐军出征,却不料着了蒋介石的阴招,蒋设下鸿门宴,夺去熊的兵权,并将熊关押于虎门炮台,最终靠着孙中山逝世前给他的一封信函,才大难不死,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