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说:“打鬼子是所有中国人都有份的事,人多固然好,一个人也要干!再说总司令亲自到前线去和鬼子拼命,我还能待在后方吃闲饭么?不行,我非跟你去不可!”
张自忠连声说:“好,好,咱们一起去!”
张自忠并未说第二天随他过河的是一支敢死队,可那情景,那气氛,弄得来人人都有强烈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味儿了。
散会后,寒月清辉,洒遍营地。
张自忠仍无睡意,提笔给冯治安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去普门冲。
信中说:
仰之吾弟如晤:因为六战区全面战争之关系,及本身之责任,均须过河与敌一拼,现已决定于今晚往汉水东岸进发,到河东后,如能与三十八师、一七九师取得联络,即率两部与马师不顾一切,向北进之敌死拼。若与一七九师、三十八师取不上联络,即带马师之三个团,奔着我们最终之目标(死)往北迈进。无论作好作坏,一定求良心得到安慰,以后公私均得请我弟负责。由现在起,以后或暂别,永离,不得而知,专此布达。(7)
小兄张自忠手启
五·六于快活铺
这实际是张自忠给并肩战斗了大半辈子,有着深厚袍泽之谊的冯治安将军的绝命书,其忠义之志,壮烈之气,跃然纸上。
七日拂晓前,张自忠率三十三集团军军部手枪营和七十四师四四〇团从快活铺出发,行军三十公里,来到了宜城窑湾渡口,准备等七十四师主力到达后一同渡河。七十四师下辖四个团,师长马贯一与几位团长全是张自忠办的学兵大队培养起来的军官,对张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这时突然接到前方飞马送来的敌情通报:北路日军已攻下河南唐河;中路之敌攻抵枣阳城下;南路日军进至襄阳以东之双沟镇,迫使我中央兵团八十四军从枣阳向河南邓县紧急转进。
前线的战局已进一步恶化,怎么办?
一心想上火线与日本人拼命的张自忠毫不犹豫,立即改变主意,不等马师主力赶到,队伍马上过河。
一队队的士兵——许多还是两天前刚刚赶到的新兵——立即登船过河,跟随着他们的总司令,义无反顾地进入到这片杀机四伏的土地上。
自从头一年的四月攻势、随枣会战、冬季攻势到现在,张自忠已经是第四次过河督战了。
不过,此次河东局势较之前三次更为严重,一七九师师长因故暂由副师长吴振声指挥。因吴威望不够,师团级军官们谁也不服谁,队伍四分五裂,战斗力大减。
三十八师系全军绝对主力,师长黄维纲又是张自忠最为倚重的战将,可该师渡河后立足未稳,即被日军包围,陷于苦战。奉命驰援三十八师的二十九集团军一二二师,在田家集遭到日军打援部队的阻截,顶了一夜便败下阵来,眼下已是自身难保……
张自忠一意孤行坚持过江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河东各部已呈彼此失去联络,各自为战之颓势,只有自己亲临第一线,方能起到鼓舞士气,统一指挥的作用。
八日拂晓前,突然下起了雨。张自忠率部冒雨前行,在南瓜店活捉了一名掉队的日兵,得知三天以来日军不停地向北进攻,一支大部队在半个小时以前刚刚从这里往北开拔。
大家草草吃过早饭,张自忠即率部冒雨向北追击。第二天黎明时分,担任前锋的四四〇团与敌接触,双方打成一片。
七十四师主力很快赶到,合力将敌击退。
中午过后,黄维纲率三十八师也与张自忠会合了。
张自忠向营以上干部训话,说:“过河以来,打了几次仗,都是小接触。今天夜里我带领弟兄们摸到敌人后方去伏击敌人,让鬼子尝尝我们的厉害。我军来到河东,目的就是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尽快把五战区的形势稳定下来。”
训完话后,部队连夜冒雨出发,踏着泥泞的田埂向东北方前进。三十八师在前,张自忠率总部居中,七十四师殿后。
这天夜里天黑得来伸手不见五指,队伍只能借着日军焚烧老百姓房屋的火光来辨别地形和方位。
同一天,随县、枣阳方面的中国军队遭到重挫,不少部队被打垮,相互失去联络。整个防线被日本人冲得七零八落,纷纷“转进”。连战斗力明显强人一头的桂系第八十四军也被日军打垮。第八十四军的三个师,当时隶属于黄琪翔将军的第十一集团军,奉命担任守备襄花线上的随县、枣阳一线阵地。
五月二日起,激烈的战斗开始了。疯狂的日军在飞机、大炮及装甲车的掩护下,向国军阵地发起集团冲锋,国军将士拼死抗击。钟毅将军指挥一七三师将士浴血奋战,给强敌以重大杀伤。
战至五月五日,日军突破一七三师左邻部队的防线,企图迂回包抄国军主力。
为粉碎敌人的阴谋,黄琪翔指示一七三师担任后卫,掩护主力撤至唐县镇一线,向枣阳集中。
危急关头,钟将军坚决执行命令。激烈的战斗中,军、师及长官部的无线电通讯失灵,一七三师与上级失去联系。
钟毅遂兵分两路,向吕堰驿以北集结。
九日,他自率左翼纵队及师直属部队,通过清凉寺约二十华里处,其后尾随之五一八团,因左翼被敌威胁,靠入桐柏山南麓小道行进,与师脱离联络,致使左纵队减少一个团的战斗力量。
左纵队通过太平镇到达苍台北十余里唐河东岸处,被敌大批骑兵拦头迎击,双方短兵相接,杀成一团。
日军骑兵突入国军士兵群中,犹如砍瓜切菜一般。
最后,钟毅将军身边只剩下一个卫士排,有三四十名手枪兵,向唐河西岸南行,企图向西突围。不料刚到苍台镇以北五六里处河曲中,即遭大队骑兵围攻。因所率士兵均系手枪,敌闻此手枪声音,知悉高级指挥官所在,围攻更加猛烈。在平坦空旷之地,骑兵与步兵作战无异于屠杀,官兵很快伤亡殆尽,只有两名卫士逃生。
钟毅将军右胸负重伤,在敌人骑兵冲上来之前,烧毁机要物品,然后从容举枪自戕殉国,时年四十一岁。
十日晨,张自忠率三十八师、七十四师追抵峪山、黄龙垱一带,又马不停蹄地向双沟、吕堰驿之敌攻击前进。途中,在新街、方家集与日军发生激战,毙敌甚众。三十八师也伤亡团附邓文光等官兵三百余人,七十四师伤亡一百余人。
此时除张自忠的右兵团五个师外,黄琪翔的中央兵团与孙连仲的左兵团均遭败绩,各部纷纷“转进”。
可是,重庆城里的最高统帅蒋介石却习惯性地越过五战区司令部和集团军总部,一竿子插到底,直接对军长师长们进行遥控指挥,凭着这些来自火线的报告——这些报告通常是报喜不报忧,包括张自忠也不能免俗地发电给蒋介石报告战况:“据统计,梅家高庙一仗,我三十八师毙敌一千四百人,内有重要指挥官一名,并缴获大批战利品。”——再加之受日军假情报所迷惑,对前线战况盲目乐观,故于五月十一日向第五战区将帅发出训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