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石牌后面就是重庆1.石牌第一
一九四三年五月中旬,宜昌方向战况再次吃紧,急得蒋介石准备御驾亲征,飞往前线指挥第六战区官兵打退横山勇的进攻。
值此危难之际,已经出任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身居楚雄的陈诚再次主动请缨,把这副千钧重担,从蒋手中接了过来。
一九四三年五月十五日傍晚时分,陈诚的专机从云南楚雄飞抵重庆,降落在长江中的珊瑚坝上。
陈诚与幕僚和随员一行刚准备从舷梯上下来,从机场旁边用竹棚子搭就的候机厅里,突然走出来几十名中美军人和记者。
走在前面的一位既高且瘦,满头银发,精神矍铄,气色红润,长着一双蓝幽幽眼睛的美国将军挥着手,用相当不错的中文高兴地招呼陈诚:“哈罗,陈将军,我刚刚从委员长那里出来,他告诉我你今天要回重庆。”
“史迪威将军,能在机场遇见你很高兴。”
陈诚快步走下舷梯,与史迪威互致军礼。陈诚是三星上将,史迪威不过是个两星中将,他刚到中国的职务是委员长的参谋长,可他另外的身份远远超过了他参谋长的职权,他是罗斯福总统的私人代表,负有监督援华物资的分配和使用的责任。也就是说,每天通过驼峰航线运到中国的几百吨援华物资,从一辆坦克到一桶汽油、一袋白糖,全都掌握在他手中,怎么分配,分配给谁,蒋委员长说了不算,必须得他点头、签字。
一辈子唯我独尊,颐指气使的蒋介石,怎么能够容忍这样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参谋长”在自己跟前指手画脚。
陈诚非常清楚,蒋与史的决裂,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林蔚也与史迪威在一起。他原来是军事委员会驻缅参谋团团长,远征军入缅会同英、美军联合对日作战,军队的指挥调动都是由时而在云南,时而在缅甸的林蔚通过电台,向远在三千公里之外的蒋介石报告,待蒋同意后才能执行。一年前中国远征军兵败缅甸后,他才调回重庆,担任侍从室第一处主任,同陈布雷一起,成为分掌蒋介石军事、政治的两个大管家。
林蔚笑道:“我今天是一举两得,既送史将军回兰姆迦,又接陈将军回重庆。”
十来位记者围上前来采访陈诚。照相机对准他“咔嚓咔嚓”一阵乱响。
一名西方记者大声问:“陈将军,美国电台昨日报道,日军兵分数路,击破江南守军强渡长江,重庆江防吃紧,但中国的报纸对长江战事均无一字报道。能否真实地告诉我们,宜昌一带战况究竟如何?”
另一名记者也抢着问:“陈将军,重庆距宜昌日本人的防线不过四百公里,日本人的坦克最多四五天就能兵临城下,中国军队有能力保卫重庆吗?”
个头矮小的陈诚微笑着看看神情焦急的记者们,走上舷梯,然后转过身来,俯视着众人,神情沉稳地说道:“刚才这位先生说宜昌距重庆不过四百公里,日本人的坦克最多四五天就能兵临重庆城下。我想,这样的速度恐怕得在平原地区才行,而且前提是日军坦克毫无阻拦,向着重庆**。不过,我要告诉大家的是,重庆有天险长江三峡作坚固屏障,更有我五、六战区百万大军雄峙长江两岸。我向大家保证,日本人过不了三峡,更到不了重庆!”
一名中国记者冲史迪威问道:“史迪威将军,去年五月,你和罗卓英将军、杜聿明将军率领的中国远征军兵败缅甸,你撤到印度兰姆迦后,在第一次新闻记者招待会上向全世界宣布会很快打回缅甸。现在怎么样?”
史迪威站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不需要像陈诚那样站到舷梯上回答记者的提问。
他双手叉腰,神情庄重地说:“谢谢你的提醒,我从来没有忘记我在兰姆迦做出的郑重承诺。我至今还能对我当初许下的诺言倒背如流:女士们,先生们,我声明,我们遭到了一次沉重打击,我们吃了一个大败仗。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不得不撤出缅甸,这是盟军也是我个人的奇耻大辱。我认为,我们必须找出失败的原因,重整旗鼓,才能重新返回缅甸——请记住我的话,我们一定会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返回缅甸!”
记者们的情绪受到感染,热烈起来。不少人大嚷:“请问将军,准备好了吗?”
史迪威开心地说:“卧薪尝胆,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中国人创造出的这些成语用在我的身上都挺适合的。哈哈!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兰姆迦的美国教官和中国官兵没有白吃饭。中国驻印军已经成为一支火力凶猛,机动性极强的战役突击部队。你们很快就会看到,那些可恶的日本小猴子难受的日子,马上就要到来了!”
陈诚和林蔚耳语了几句。
林蔚见史迪威话音一落,马上对史迪威手一摊,说道:“将军,请到休息室稍待片刻,陈长官有话说。”
三人向着南竹棚子走去。
记者们紧紧跟上,却被史迪威将军的中国警卫队长礼貌地止住了:“对不起,不要影响长官们说话,请大家原谅。”
没想史迪威却转过身来,冲着记者们说了一句很能打动人心的话:“我乐意告诉你们,今天是我满六十岁的生日。史迪威这个老东西希望打败日本猴子后能够活着回家,我想到时候他一定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像乞丐一样驼着背。”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这种笑,既开心,又分明带着点儿酸味。
中美高级将领之间的谈话非常简短,大约十分钟后,三名将军走出了“休息室”,史迪威与他的随员们上了飞机,呼啸着迅速掠上天空。
日本飞机在长达数年时间里对重庆城区毫不疲倦地轰炸,早已使美中飞行员具备了基本的常识:尽量减少每一架飞机在重庆的着地时间。
跟随林蔚将军前来接机的侍从室官员早已叫来了几十乘滑竿。
陈诚与美军顾问和记者在前,幕僚和随员们在后,躺到滑竿上,向着陡峭的河岸上逶迤而去。
滑竿是用竹条编制而成的,在竹竿做成的两个扶手中间,一前一后的两个轿夫都被夹在竹竿中间。客人闪闪悠悠地坐在竹椅上。抬不上多远,轿夫们便已是大汗淋漓,**的肩膀上褐色的老茧比牛皮垫子还厚。前面的轿夫每登一步石级都要喊一声号子“哎——呀——子——啦,哎——呀——子——啦”,后面的轿夫也用相同的号子“哎——呀——子——啦”呼应。节奏,脚步丝丝入扣。
到达崖顶,穿过砖石缝隙里长着野草和不知名小树的古老城墙,就置身于另外一个喧嚣热闹的世界中了。
侍从室的轿车已经候在路边上。
这时天色已经黑尽,浑黄的路灯犹如繁星一样洒遍全城。
街的尽头处,人影幢幢,突然响起一声悠长的吆喝:“醪糟——鸡蛋,炒米糖——开水——”
滑竿进入城门,在街边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