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敌对民族之间的最后较量。民族意志民族自尊激励着敌对双方的每一个人去厮杀搏斗。
生与死的概念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已经变得来无足轻重并且已经没有了界限。
东山寺高地上所有的洞穴、阵地已被中国人占领,剩下的不到一百名日本士兵全部被压缩到了山顶的最后一道战壕里。
伤兵们全部自杀,没有一名活着的士兵落到中国人手中。
在山巅上,林芙美子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了冲在前面的中国人——他们没戴钢盔,头上背上扎着用以伪装的树枝,提着枪一边向山顶冲来一边大声呼喊。她听不懂中国话,但是她知道中国人一定是在喊:“缴枪不杀!”
林芙美子以前在南京武汉多次看见过支那战俘,却还是第一次在两军厮杀的火线上如此近距离地目睹冒着炮火不顾死活向着自己和日本军人坚守的阵地冲上来的支那士兵。支那人也可以这样勇敢?这让她大为惊奇,她自小受到的所有教育告诉她,支那人是纸糊的人儿,一捅就破,不管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的军队,见了大日本皇军就扔下老百姓和阵地只顾逃命——如果眼前这些提着枪如狼似虎不顾死活地吼着中国话向自己冲杀过来的士兵真是支那人,那自己同胞说的岂不都是假话?
当中国人的进攻又一次被击退以后,连同林芙美子一起,活着的日本人已不到五十名。
已经被炮弹片打掉了下颚的海福三千雄大佐下令烧毁联队旗,砸烂枪支。
刚刚回到宜昌海关大楼司令部的内山师团长得知东山寺即将失守,急盼增援的消息,手中已无兵可调。
而此时城郊各条战线均在激烈的战斗之中。
万般无奈的内山马上将司令部所有的勤杂兵员、卫生兵、伙食兵、军械维修人员和已经送往医院的伤员中还能拿枪射击者集结起来,给每人发枪发弹。包括那二十名管乐手。
《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载:“合计三百八十八名,其装备为轻、重机枪各六挺,步枪三百四十八支。这支队伍接受了关于配置在东山寺高地的出发检查,发现没有一个有实弹射击的经验。”
当这支队伍向着东山寺前进时,内山师团长亲自为他们送行,望着队伍渐行渐远,内山突然对秋永力参谋长说了一句:“但愿有什么奇迹发生吧!”
秋永力不能准确地理解师团长这句充满宿命的话说的是这支弱不禁风的队伍的命运,还是指目前整个宜昌的战局。
此时,东山寺阵地上的每一个日本人都明白,“玉碎”的时刻已经来临。
海福大佐用淌着口水血水的嘴吃力地对泉茂大尉说道:“大尉先生,你是司令部派到东山寺阵地的督战官,你有责任回去向内山司令官报告,我一〇四联队烧毁军旗,联队全体玉碎。”
泉茂大尉激动地说:“真正的武士不能在这样的时候离开阵地。”
海福说:“死太容易,你必须完成你的职责。泉茂,拜托了。”
“好吧。”泉茂起身,弯着腰向山下走去。
海福紧盯着林芙美子,突然说道:“作家小姐,你不是军人,你没有必要像军人一样战死在沙场上。我命令你马上和泉茂大尉离开这里,快走,趁现在还来得及。”
“不!”林芙美子尖厉而激动地叫道,“我决不离开,我要同你们一起为天皇献身!”
“这是我作为东山寺高地指挥官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执行吧。”海福大佐不为所动。
“对,作家,你要活着!”
“为了日本,作家,你一定要活下去呀!”
士兵们团团把林芙美子围住,劝她,都争着与她告别,连那些不能走动的士兵也都爬到了她跟前。
海福说:“如果你再不答应,我就让泉茂大尉把你扛下去。”
林芙美子含泪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一个军装上满是血污的青年军官趴在地上,抬起脸望着林芙美子,吃力地说道:“作家小姐,你会唱……九段坂这首歌吗?请满足一下我们……最后的请求吧!”
“我会唱……啊,我很喜欢唱这首歌。”
这是一首令每一个战场上的日本人都不易忘怀的歌曲。歌词大意是一个年迈的母亲,带着已经阵亡的儿子的金钨勋章,从乡下来到东京九段坂的靖国神社,祭奠她儿子的亡灵。
林芙美子将钢盔揭下来扔掉,用手指理了理自己满是灰尘的头发,然后,她流着眼泪激动地唱道:
“从上野来到九段坂,
我心急切,有路难辨,
我手拄拐杖,走了一整天,
来到九段坂,看望你呀,我的儿。
高耸入云的大门,通向金碧辉煌的神社,
儿啊,如今你升为天神,
你的老母亲,为你高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