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走到会场中间位置,停下了,大约过了有三十秒钟,陡然骤发一腔并不响亮,却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喝令:“陆军第十一师师长胡琏听令!”
已经站起的胡琏听得陈诚这一声召唤,顿时目露精光,英气勃发,迅速调整身子,面对陈诚干净利落的一个立正,“刷”的一声,夹臀抬臂,右掌齐额,敬上军礼,高声回道:“胡琏在此,请陈长官下令!”
刹那间,所有目光,又从陈诚脸上移到了看上去年轻,精壮,长相离普通男人的形象还有一步之遥,绝不英俊,更非光彩照人的胡琏将军身上。
就这一个目光,一声喝令,陈诚替历史选择了胡琏!
当然,此刻的这一选择与胡琏个人的政治信仰全无关系,与他个人的道德操守更是全不搭界。
从此刻起,唯一和他紧密相关的,就是石牌要塞!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需要绝非完人的胡琏将军出来守卫石牌要塞,你胡琏道德上纵是完人、圣人,守不住石牌你就一钱不值,就什么也不是!倘若你有能耐让你的十一师全师上下豁出命去守住了石牌要塞,那么,你的名字将永远被我们这个民族一代接着一代地镌刻在石牌要塞的纪功碑上,石牌在,将军英名永在!
陈诚与平素一样,面无表情,可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却如同烧红的炭丸,灼得所有将领心中发烫。
“在座诸位袍泽,都是带兵之人,不会不知道军中流传多年的一句老话:没有十一师,就没有十八军;没有十八军,就没有我陈某人。今天,我没有兴趣评价这句话的对与错,我现在就让十八军这只军中猛虎,雄踞于长江两岸的西陵峡口之上,厉兵秣马,等待决战。而十一师,就是这只猛虎嘴里的一口钢牙!把任何敢于向石牌要塞进攻的敌人,给我咬碎!嚼烂!连血带肉地吞下去!”
胡琏将军夹臀挺胸一声吼:“是!”
因战况紧急,陈诚在会上简要分析了敌我形势和这场战役的意义后,即直接下达了各部的作战部署:
一、第十集团军扼守现防线,尤以防守渔洋关为要。
二、江防军以第十八军固守石牌为要;以第八十六军守备聂家河、安春垴、红花套、长岭岗一线,作战略持久战。第三十二军位置于三斗坪、陈家坝之间,为六战区预备决战的兵力。
渔洋关、津洋口、石牌要塞一线为第十集团军与江防军的决战线。
三、第二十六集团军和第三十二集团军警戒宜昌、当阳之敌,必要时可相机向南增援。
此时的陈诚,已经为此次大战画出了清晰的蓝图:
按照这一部署,各部队以韧强之抵抗,不断消耗日军,并将日军诱至渔洋关至石牌要塞之间这一广阔地带,背靠雄奇险峻的鄂西大山,转守为攻,将日军压迫于大江西岸聚而歼之。
这样一来,自五月五日以来已经打了十几天的战场将会逐渐西移。日军将逐渐被诱入鄂西崇山峻岭地带作战,困难重重;而我军则凭险据守,鄂西的连绵群峰,便成了埋葬敌人之大坟墓。
所有参会将领各领任务,急不可耐地赶回部队驻地,然后按照作战计划奔赴前线。
土桥坝上,一时喇叭声声,引擎轰鸣。
上百辆大车小车离开操场、网球场、空地,向着公路上缓缓蠕动,然后猛然加速,飞奔而去。
陈诚来了一次过家门而不入,按照他的指令,会议结束,六战区长官部便迁往长江南岸的三斗坪,抵近战场指挥。副官参谋们则立即打包装箱,马上登车出发。
陈诚与一群幕僚们从会议室出来,突然停住了脚步。就在几十步外的网球场上,参差地排列着一排人影——那是他身怀大肚的妻子谭祥,还有六个半大不小的儿女。
自从一月中旬陈诚飞往云南,他们已经四个月没有见面了。
孩子们一片叫声:“爹爹!爹爹!”
陈诚改变了路线,快步走了过来。即便是走向亲人,步幅依然是那样沉稳,身段依然是那样坚挺。
没有儿女情长,没有亲人离别的悲伤,丈夫很平常,妻子也很平常。
陈诚:实在对不起,除了幸幸,生其他几个孩子我都没能在你身边,看来,这次又不行了。
谭祥:没事……没事……你忙嘛……呵呵,忙吧……忙吧。
陈诚:我会尽快回来的。
谭祥:我们都等着你。
陈诚由低到高,逐一挨着摩挲着孩子们的脑袋。然后,转身向着汽车走去。步幅依然是那样沉稳,身段依然是那样坚挺。
那一刻,不懂事的孩子们参差叫了:“爹爹!爹爹!”
那一刻,所有官兵都看见了,指挥千军万马令他们无不敬畏的大将军,眼中也有泪光在闪烁。
陈诚头也不回,一弯腰钻进座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