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有让胡琏料想不到的事,他手下的战士们连杀人放火的日本鬼子都不怕,偏偏怕不能动弹的死人。让他们三三两两地分别待在半岩上的洞窟里和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人白天待在一起,夜里睡在一起,他们反倒没这个勇气。
胡琏只得下一道命令,将所有躺在悬棺中的尸体——其实绝大多数都已经是一架完整的白骨——全部扔出洞窟。
如此一来,五里夹道上,白骨森森,后来又把前来进攻的日本人吓得不轻。
胡琏眼下所做的这一切,都会在即将到来的石牌大血战中发挥出让他本人可能也没有想到的重要作用。
古镇石牌在宜昌县境内,位于长江三峡中最为奇幻壮丽的西陵峡右岸,依山傍水,地势险要。一千七百年前,就是在这里,爆发了三国历史上有名的夷陵之战,蜀国的刘备举全国之力与吴国的孙权一决雌雄,却被吴国的后起之秀陆逊一举击败。三国时期有三大决定性的战役,官渡之战让曹操一举平定北方,他的陆军独步天下;赤壁之战奠定了三足鼎立的局面,孙权的水军无人能敌;夷陵之战让刘备此后一蹶不振,尽管据险坚守,蜀国仍然是三国中最先遭到灭亡的国家。
而在一千七百年后,石牌再次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石牌一役关系着整个战局的发展和演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中国与日本的命运。
在石牌之上的三斗坪,是当时的军事重镇,第六战区前进指挥部、江防军总部等均设于此。下有平善坝,与之相距仅咫尺之遥,是石牌的前哨,亦为我军江南的补给枢纽。
从重庆冒着日机轰炸运来的大批战略物资,包括源源不断的新兵,主要就卸在三斗坪和平善坝两地。
自日军十二日大举突破长江,夺我宜都后,我军节节后退,渔洋关、偏岩、天柱山等军事要地陆续沦于敌手。胡琏清楚地看到日军离石牌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他们的前进。他知道前线的兄弟部队都打得很苦,从源源不断地送到石牌的两所野战医院的伤兵身上,就可以看出前线的拼杀是何等惨烈!
胡琏走马观花后,将石牌一带地形烂熟于胸。他太清楚日寇火力凶猛,且有飞机助战,不宜硬拼,只能智取。他根据要塞一带山峦起伏地势险峻的特点,利用有利地形,制敌不擅山地作战之短,于是将全师兵力作了如下部署:第三十一团防守三百峰、第三十二团防守梁木棚,扼守要塞前沿阵地;第三十三团会同要塞部队担任要塞核心阵地的防守;由副师长罗贤达兼任团长的野战补充团,则作为全师的预备队。
而在此之前,长官部已经将覃道善的十八师由北岸调往南岸,在十一师右侧布防,以掩护石牌要塞。方天的第十八军司令部则在三斗坪与石牌要塞之间的黎家湾,距石牌也就一两公里之遥。
二十五日,当第十八师防守的冬青树右翼阵地首先被日军突破,副军长罗广文亲率预备队赶上去打了一个通宵,也未能把阵地夺回来的消息传到胡琏耳中后,他便知道,该他上场的时候,终于到了。
二十六日晚,坐镇三斗坪的陈诚直接将电话打到了石牌第十一师师部,向胡琏转述了蒋介石的电谕:“石牌乃中国之斯大林格勒,是关系陪都安危之要地。江防军胡琏等诸将领,必当英勇杀敌,坚守石牌要塞,勿失聚歼敌军之良机。”
当日半夜,有着文艺青年气质的胡琏想到即将到来的大血战,想到时代赋予自己的这一重大人生机遇,辗转反侧,心潮逐浪,无法入睡。遂翻身起床,铺纸悬笔,填词记录下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风萧萧,夜沉沉,
龙凤山顶一征人。
为报党国恩,坚定不逡巡;
壮志凌霄汉,正气耀古今。
蜉蝣寄生能几时,奈何珍重臭皮身?
吁嗟乎,男儿不将俄顷趁风云!
山斧斧,阵森森,
西陵峡头一征人。
双肩关兴废,举国目所巡。
贤哲代代有,得道鼎古今。
战场功业垂勋久,不负堂堂七尺身。
吁嗟乎,丈夫岂不立志上青云。
能一挥而就,写出如此大气磅礴之锦绣诗篇,胡将军少时的书一定读得极好!
填罢词,胡琏欲罢不能,研墨、沉思,喝令卫士继续铺纸,提起狼毫,笔走龙蛇,写下“国民革命军陆军第十一师誓词”……
这一夜,胡琏不像马上要打仗,而像要去京城赶考,在临时抱佛脚一般,通宵达旦,写个不停,直至天边描上一抹红霞。
谋事在人,凡能想到的,该做的,胡琏已经不遗余力地做了。
接下来,那就是成事在天了。
胡琏不仅已经求助于人(海军岸炮的协同),还要求助于天;不仅求助于天,还要以中国古代军人的方式,求它个轰轰烈烈,求它个感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