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黎明,石牌大血战正式打响。
日本海军企图从水路轰开石牌要塞的大门,拂晓时分,十艘日军军舰和炮艇借着蒙蒙夜色掩护,驰离宜昌码头,向上游偷偷驰来,刚过三游洞,便被我守卫在西陵峡口的部队发现。
顿时,大峡中枪炮轰鸣,打得来惊天动地。
日舰艇沿途鸣枪放炮,一路上驰,不顾死活地冲过了西陵峡口。
此段江面,几乎与石牌要塞成一直线。方荣总台长按照战前测算好的射击诸元,一声令下,巨炮轰鸣,震得大三峡地动山摇,浪卷波涌,两艘日舰当即起火。
两岸中国军队官兵,也不管不顾,从阵地工事中踊跃而出,枪炮齐鸣,一齐向敌舰打去。
有的军舰离岸太近,我军战士居高临下,甚至将手榴弹直接扔到甲板上、炮台上爆炸,打得日军水兵鬼哭狼嚎。
日军舰炮向着两岸守军阵地乱轰,不少战士被高高抛起,坠入江中。
对战的结果是,一艘日舰被击沉江中,另一艘日舰被打得半沉不沉,率先掉头向下游逃去。其余舰艇也都伤痕累累,跟着掉头遁去。
从那以后,日本军舰再不敢来石牌作非分之想。
九时左右,日军第三十九师团两个联队越过三百峰,紧跟着向石牌后撤的尹宗岳三十一团紧追而来,一路突破平善坝,一路越过沈家嘴,一直杀到了石牌要塞前沿阵地。
中午时分,日军阵地后面平善坝一带突然升起一只艇形氢气球,观察石牌要塞阵地,为其炮兵指示目标。过了没一会儿,敌炮数十门循其气球指示,对石牌要塞连续射击了将近一个小时,其炮弹落在要塞前沿阵地上时,自右而左,复自左而右,巡回不停。
敌炮停射时,随即派大队步兵,用密集的队形,向我军阵地蜂拥而来。
日军以为我军守兵即使未死殆尽,也已被吓跑,岂知当他们接近我军阵地四百公尺内外时,即遭到我军散兵坑中和各掩体内轻重机枪的突然交织射击,敌死伤累累,逃脱者为数寥寥。
这一仗获胜的主要原因是,自胡琏接受防守石牌的任务后,率十一师官兵早已经把要塞建成了坚固堡垒,高高低低的山头上遍布工事与各种纵横交错的掩体。由钢筋水泥筑成主堡,每一主堡有地道与各处工事相通。机枪阵地外,储有粮草弹药。阵地与阵地间有盖沟、交通沟,均有射击设备。前沿遍布地雷、铁丝网、拒马、鹿寨等物。
此外,敌军打过来的炮弹多数被我军的伪装工事所吸引,而散兵坑中的官兵,都按胡琏师长的命令在坑底挖一斜洞,称之为“蛤蟆洞”藏身,当敌炮击时,则伏处其中,敌炮停射后,则起而射击。
两个小时后,密集的大队步兵又猛冲过来,复遭到我阵地内各种火器交织射击,将其打退,如此战斗,持续一日之久。敌人一日所耗炮弹,将近万发。而我方布置在最前面的十八师刘格民一团兵力,最后整编时,也仅剩一营人马了。
日军还有对付中国军队最有效的杀手锏,二十八日黄昏,成群的敌机呼啸而至,将一排排炸弹倾泻在要塞之上。一批方罢,一批又至,在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将石牌要塞笼罩在一团浓烟烈火之中,到处土石横飞,死尸飞掷。
在方荣总台长的指挥下,要塞上的各个炮台上的大小火炮也全都开了火,阵地上空浓烟滚滚,炸弹爆炸声,大炮轰击声震耳欲聋,飞机俯冲时发出的尖啸声刺激得人简直快要发疯。
第十一师三十一团、三十二团、三十三团阵地也分别与紧追而来的日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后来在淮海战役中成为解放军俘虏的三十一团团长尹宗岳将军,晚年在《一九四三年参加石牌作战经过》一文中回忆说:
军辖之第十一师,负要塞之守备,第十八师掩护侧翼阵地。战斗于五月二十八日拂晓展开,首二日,日军第三十九师团数千人,在大炮及飞机交相掩护下,向要塞前国军阵地猛烈进犯。国军凭险应战,双方厮杀惨烈,日军屡攻不逞,死伤遍野。国军也有两个连伤亡殆尽,且有营长、连长、排长数人壮烈牺牲。(2)
二十九日,石牌大血战全面开始,日军攻势更为凶猛,地面炮火与空中轰炸,轮番交替进行,战况空前惨烈。
前一天才从三百峰退到石牌要塞的三十一团同样压力不轻,尹宗岳用电话向胡琏报告危急情况,胡琏命令:“对敌强行逆袭,将狗日的揍回去!”
尹团长当即命令吹冲锋号。
在激动人心的军号声的激励下,官兵纷纷跃出掩体,呐喊着向敌人猛冲猛杀。
这一个反冲锋,倒将日军吓得不轻,一时间猝不及防,手忙脚乱,相持一阵,便退了下去。
这一股敌人并未死战便退下去,与日军的风格大不相同,原来,这其间有阴谋。
尹宗岳回忆说:
敌人被击退后,马上又用山炮向我团阵地轰击,但爆炸声明显不似稍前响亮。下午四时左右,团部的炊事兵送晚饭(3)来时,阵地上死人太多,红头绿翅的苍蝇也就多得不得了,白米饭一盛到碗里就爬满了苍蝇,变成了黑米饭,拿筷子一赶,嗡的一声全飞跑了,黑米饭又变成了白米饭,那就赶快大口大口地刨上两口,要不,眨只眼睛又变黑米饭了。
这时,我见不少官兵作呕不止,怀疑炊事兵误用桐油炒菜,正拟派副官聂某前去查询,忽见卫士跑进来说:“报告团长,毒瓦斯!毒瓦斯!”
此时大家又流眼泪,我也呕吐流泪了,我这才确信是敌人施放毒瓦斯所致。我命卫士将我的防毒面具取来,然已来不及了,我在呕吐流泪之后,鼻孔及胃腔内,觉得热辣辣的,痛如火烧。从而断定敌人所施放毒瓦斯,系窒息性和催泪性两种。
时近黄昏,敌炮已停止射击,我忆及毒瓦斯比空气重,当即令众人迅速离开低凹的指挥所,登上高处,用浸湿的毛巾涂以肥皂蒙面,暂作抵御。并用电话通知三十二团张滌瑕、三十三团刘声鹤两团用我发明的这个土办法来对付日本人的毒气弹。
次日天明后,敌人的炮击较稀,步兵也不见冲过来。是日东风微吹,敌人在东,我阵地在西,相隔不过三四十米,敌人又企图再借风力,用唧筒将毒瓦斯向我方喷射过来。这一招很厉害,毒气果然弥漫我军阵地,晕倒的官兵很多,经过迅速抬离阵地后,始苏醒过来,便又重上火线战斗。(4)
战至三十日,三十三团第二营在坚守要塞南侧要隘时,营长游国桢被飞机炸成重伤,但一批一批的敌人蜂拥而来,眼看隘口将失。游营长咬紧牙关,不下火线,裹创力战,与日军在阵地前沿短兵相接,厮杀纠缠成一团,双方在嘶吼声中不断中刀倒下,阵地数番失而复得,两军尸体混杂于阵前。等到援兵赶来时,游国桢营长已经血洒大峡,为国捐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