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尾,当然得留下自己的大名——他明白张自忠要的也是这个。
“七七”事变爆发后,惧蒋远甚于惧日的以宋哲元为首的二十九军上层对日本政府仍然抱有幻想,企图利用日军的行动来巩固自己在河北平津地区的军阀统治,于是断然拒绝蒋介石派中央军进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为保存实力,主动向保定、张家口、南口一带退却。
当夜十时,宋哲元从武文库私邸乘车出西直门,悄然前往保定。
冯治安则指挥三十七师撤至永定河南岸布防。
临别时张自忠握着秦德纯的手,百感交织地说:“卢沟桥枪炮一响,你和宋长官成了民族英雄,我怕得成汉奸了。”
秦德纯安慰他:“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来日方长,变数大得很。俗话说,盖棺才能定论嘛。”
北平的老百姓见中国军队一窝蜂跑了,只留下个张自忠和日本人打交道,而这个姓张的一上任,就把北平城里的大汉奸江朝宗、潘毓桂、陈觉生等全请进了政务委员会,于是对张自忠痛加辱骂,怒斥他是当代的张邦昌、吴三桂。
本来,两国交兵,吃了亏那就换个地方再接着打,没啥了不起!可从没听说咱自己的军队打了败仗,还留下个高级将领和日本强盗交涉如何交接北平政权的事。
报上把这内幕一披露,全国顿时舆论哗然,躲在后台摇鹅毛扇的宋哲元一点事没有,所有的屎盆子,全扣在了在前台粉墨登场唱主角的张自忠头上。
不消多时,张自忠便成了全国民众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张自忠能被宋哲元委以重任,那是因为他确确实实也真心希望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消解这场双方已经迸出火星的战争。他刚去日本考察回来不久,他比一般中国将领更清楚日本这个国家和日本军队的实力,倘若战火一开,不知有多少中国人必将生灵涂炭,毁于战火!
因一九四五年日本战败时,代表冈村宁次前去芷江洽降而名扬中国的三井武夫,那时担任北平武官,直接与张自忠谈判。
作为重要的历史当事人,他在自己的回忆录中是怎么样看待张自忠的呢?
温厚而目光远大的张自忠在冀察军内很有威望,曾于当年春天偕同张允荣由天津军部冢田中佐做向导去日本考察,这帮助他重新认识了日本的实力。故传说他和冀察军内的其他要人不同,能认识到与日军合作的必要。因此他虽在病中,还一致选他为日华谈判中的主要代表。(1)
今井武夫这样的评价对张自忠可不怎么样。
这个大特务头子还一针见血地谈到了宋哲元为何坚持和日本军队谈判的深层原因。
冀察军曾是拥戴冯玉祥为军长的旧西北军的残部,自从冯反蒋战争失败屈服于国民政府后,被编入国民政府军的,一向被当作杂牌军看待,被安置守备热河、察哈尔等边境,长期不受重视,心怀不满。
然而,这次想不到,根据《何梅协定》,时来运转,开到平津繁华地区,掌握了军政大权,部队也享受到从未有过的经济上的宽裕。是值得讴歌的黄金时代。可以说无论如何这也是不可多得的幸运。因此,万一在这时候日华之间发生战争的话,他们深深懂得马上就会被赶到其他地区,从幸运的宝座上滑下来。所以他们不得不从本身利益角度去考虑问题。(2)
宋哲元撤离北平时,给张自忠留下了两支武装,一支是独立三十九旅,一支是独立二十七旅。
谁知宋哲元前脚刚走,独立三十九旅旅长阮玄武后脚马上和日军勾结,突然来了个里应外合,于七月三十一日解除了独立三十九旅的武装。
单是一个三十九旅就有五千多条步枪,两百多挺轻重机枪,八门山炮和迫击炮,六千多人,一枪未发,就乖乖交给了日本人。
张自忠闻报,急火攻心,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甩碗撂碟拍桌子,却又无力回天。
难受的日子这才刚刚开始,紧跟着,日本人就整天上门逼着张自忠通电反蒋,共同反共。
张自忠的态度是:让我和你们日本人一起通电反蒋,还不如一刀砍了我!
八月六日,张自忠偕副官廖保贞、周宝衡躲进了东交民巷德国医院,同时通过《北平晨报》等媒体发表声明,宣布辞去本兼各职——这就是撂挑子了,公开向日本人表明态度: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咱二十九军和你们没啥可谈的了,都去战场上见高低吧!
八月八日,日军举行大规模入城式。
五千名日军荷枪实弹,耀武扬威地从永定门经前门开进城内。
古都北平,在夏季沉闷的死气中,被日军正式占领了。
这时候,撤到保定的宋哲元和留守北平的张自忠才意识到和谈是着了日本人的招儿,他们全都上了日本人的当!他们和日本人所签的《香月和谈》,只是一张毫无价值的空白纸片。日本人根本就没有打算兑现,日本人不但没有撤军,而且大批的军队已经赶到了北平。
华北上空,现在飘扬的已经是日军的膏药旗了。
张自忠将军的痛苦、悲愤无法言表,他甘愿冒着被全国人民唾骂,甘愿冒着被戴笠的军统特务刺杀的危险,留下来与日本人寻求和谈,没想到不但没有争取到和谈的结果,而且名义上归他指挥的独立三十九旅还整个儿落到了日本人手里,让不知内情的人看上去,确实也就和阮玄武那样货真价实的汉奸,没啥区别了。
为及早脱离虎口,南下参加抗战,张自忠派副官周宝衡南下,了解部队情况。
周副官潜出北平后一路向南追寻,终于在黄河南岸以产阿胶出名的东阿一带找到了队伍。三十八师副师长李文田,师下辖一一二旅旅长黄维纲、一一三旅旅长刘振三、一一四旅旅长董长堂等将领得知师长消息,大为惊喜,一致要求师长早日归队,率领弟兄们抗战。
黄维纲更是急切地向周宝衡表示:“师长什么时候回来?我亲带四百便衣到北平城外迎接他。”
一切计划布置就绪,九月三日凌晨,张自忠一身工人装束,在美国友人福开森、爱国商人赵子青和部属的帮助下,终于成功地避开日本特务的严密监视逃出北平,潜往天津。
张自忠随即通过二十九军设在天津的秘密电台,向宋哲元报告了留平情况和抵津经过。
晚八时许,他回到英租界六十六号家中,与家人告别。
夫人李敏慧是在七月二十号之前携子女到天津的。张家是个大家庭,张自忠的弟弟张自明一家也和他们住在一起。张自忠脱险归来,家人见面却相对无言,气氛十分凝重。
两个钟头后,张自忠即与家人告别,踏上了南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