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陈诚已经在上清寺德安里委员长官邸里,“奉委员长召谈并晚宴”,与蒋介石对坐在一张小圆桌旁,边吃晚饭边谈起了军国大事。
陈诚明显地感觉到,蒋介石情绪的低落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而且,与其说他是痛恨已经快打到门口来了的日本人,还不如说他更加痛恨的是美国人和英国人。
的确如此,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像一颗颗重磅炸弹,把蒋介石一年前燃起的希望和兴奋炸得粉碎,一脸沮丧的神情比那阴沉的天气还要灰暗。
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蒋介石曾经着实激动了一阵子。他认为,日本对美、英发动战争,无异于“饮鸩止渴”;而美、英参加对日作战,费不了多大力气,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可轻易取胜,他也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然而,开战一年来的事实却大大出乎他的预料。日军的凶猛攻势接连不断,步步获胜,美英等国损兵折将,节节败退。美英等国既然让中国作为“四强”之一在《联合国家宣言》上领衔签字,却又不让中国参加联合参谋长会议和军火分配委员会,同盟国的重大作战行动和租借物资的分配,中国无法直接参与意见。
美英等国执行“先欧后亚”的战略方针,租借物资的绝大部分都给了英国和苏联,分配给中国的份额仅为百分之一点五,而由于缅甸作战失败,运输更加困难,这百分之一点五也几近断绝。
蒋介石愤愤不平,满腹怨气,原以为可以借用美英的力量对付日本,自己坐收渔人之利,没想到,美英却把中国推到前面,要让他担负牵制日本的主要责任。
在多年的国内政治斗争中,他从未做过赔本的生意,在目前同盟国的复杂关系中,他也绝不愿给别人当枪使。
蒋介石和史迪威,一个在中国重庆,一个在印度兰姆迦,两地相隔数千公里。但两个人各自的想法和打算,似乎比这地理上的距离更加遥远。
每一次史迪威来到重庆,蒋介石超乎寻常的热情接待似乎是对史迪威的有意安抚。虽然从内心里他恨不得把这个桀骜不驯的美国牛仔一脚踢出国门,但为了继续从美国人手里得到武器装备和必需的物资、美钞,他还得争取史迪威为他向美国政府多讨要一些援助。
此时的蒋介石有一种吃了英、美两国大亏的感受。
缅甸的失败使滇缅公路被完全切断,出动十万中国最精锐的军队不仅没能保住滇缅公路,反而把滇西数县让日本人夺去。
英国人的自私世人皆知,因此他只能牙齿被人打掉了含血往肚里吞,对丘吉尔无可奈何。
不久前,杜立特率领从“大黄蜂”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飞机轰炸了东京等日本本土后,降落于中国的浙江衢州机场,引来气急败坏的日本人对浙江的大举进攻,疯狂报复。
中国作出了这样重大的牺牲,但同盟国对中国的支持却没有任何新的举措,中国要求参加参谋长联席会议也被拒之门外。
凡此种种,都让蒋介石怒火如焚。
而眼下,史迪威一次次向全世界媒体庄重许下的“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返回缅甸”的诺言迟迟未能兑现,而日本人在鄂西发起的攻势却已经炮声隆隆,血飞肉溅!
陈诚会当官,很识相,作为远征军的一把手,每次与史迪威见面,他对史也是深表尊重,决不会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之相处。
这样的处事方式换来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比如刚才在珊瑚坝飞机场的偶然邂逅,“休息室”里不到十分钟的谈话,他就从史迪威手中要到了两个PAK37战防炮营和两百支火焰喷射器。
使用这批武器的人也从驻印军中抽调,并且保证派飞机马上给他运到梁平机场。
蒋介石家宴待客,照例是四菜一汤,多年如此。
值此由蒋首倡,旨在尽快改变提振国民素质的“新生活运动”期间,便更显得简单了些,酒茶也免了,饮料只有白开水。
就连这顿“接风酒”与“壮行酒”两层意思兼而有之的餐叙,也不出其外。
蒋介石忧心忡忡,他最担心的是日本人打过长江,无异是把常德的大门轰开了。
陈诚安慰他,说这次打得不好,也不能全怪孙连仲,孙新近才从五战区调过来,对六战区情况尚不十分熟悉。再加上自己把最精锐的三个军带到远征军去了,六战区的兵力一下子空了许多。
蒋介石说目前第七十三军和四十四军均被打残,王缵绪的二十九集团军名存实亡,对我士气民心影响极大。消息虽经严格控制,但新闻检查也是百密一疏,让《大公报》把中国军队在长江防线遭到重创的消息登了出来,引起重庆极大恐慌。尤其是重庆上层,惊慌失措者不在少数,有人甚至暗中将家眷财物向西方各国转移。
陈诚说中国的事,往往就坏在这帮家伙手中。乱世当用重典,非严刑峻法,不能振肃纲纪。
蒋认为洞庭湖区系我重要粮仓,每年有一千万石稻米投入抗战,倘若被敌夺去,六战区,还有九战区,近百万官兵和公教人员吃什么?所以他才打算亲赴恩施督战,再有弃地而逃者,杀无赦!
陈诚的回答颇有古代的忠臣之风:“孙长官眼下已急赴常德指挥,委员长是全国最高统帅,日本人一旦知道你去了,必然拼命来攻。目前七十三军又遭重大损失,士气受影响,常德能否确保,已成问题。若是丢了常德,有损全军统帅的威望,无论如何你不能去!我现在仍然是第六战区司令长官,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蒋介石大受感动:“疾风知劲草,辞修,有什么困难都提出来,我来解决。”
陈诚说:“困难肯定很多,但再难,也不及委员长面临困难之万一。不说了,我会想办法的,没有过不去的坎。”
蒋介石说:“一九三九年,德国进攻法国时,德军只喊一个口号:‘到巴黎去!到巴黎去!’一九四一年年底,日军进攻东南亚时,山下奉文也让他的官兵只喊一个口号:‘到新加坡去!到新加坡去!’两年前我让你去六战区,替重庆守大门。当时提了个口号:‘军事第一!六战区第一!’现在,我要让每一个将军和士兵明白,失去了重庆,就失去了中国。如果说现在的中国需要一个口号,那就是:‘六战区第一!石牌第一!’”
陈诚道:“自我去六战区始,我即要求所有六战区官兵,人人必须将‘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宣言’中的一段话倒背如流,时时以此自勉。”
蒋介石目视陈诚:“哦?”
陈诚一气背出:“此为最后关头,为国家生命计,为民族人格计,为国际信义与世界和平计,皆无屈服之余地。凡有血气,无不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心!”
蒋介石叹道:“好,好!辞修,什么时候动身?”
陈诚:“天亮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