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日寇已进入宜昌市区,机枪对我们扫射,我们数人只得分散,逐段跃进,最后抵达南津关长江边时,大家有的游泳、有的设法找木板渡过长江再转移到石牌,又要通过两三里平地才能进入山区。
在这唯一的退路上,敌寇炮兵又进行封锁,猛烈射击。当时有友军部队的士兵因不明地形,均往江洲(即现在的葛洲坝)上跑,抵洲后又折回,人群拥挤,遭到敌人炮火的轰击,伤亡不少。
我因事先看过军用地图,对这一带地形稍有了解,所以我们以分散的队形后撤,虽在敌人炮火的封锁下,总算安全进入了山地。
保卫宜昌的战斗,我军未能尽到守土之责,自思愧对国人,但官兵们仓促从四川开赴前线,既无工事凭借,即投入战斗,在战斗中英勇杀敌,前仆后继,流血牺牲,事迹可歌可泣,因记之以事悼念!
上午十时,日军先头骑兵部队突入城区中心时,遭到我坚守在宜昌中国银行和聚兴诚银行内的十八师五十四团一营的阻击。
子弹打光后,营长邓萍向战士们挥臂喊话:“弟兄们——杀鬼子的时候到啦——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敌立功啊!”
邓营长率领弟兄们凭借“两行”坚固的钢筋水泥建筑物为掩体,机枪步枪不断从这里吐出炽红的火舌,打得骄狂万丈的日军骑兵人仰马翻,数十名敌军当即毙命。
日军对邓营进行反扑,久攻不下,乃以烧夷弹纵火。
邓萍扔掉机枪,抓起一支步枪,率领四百名勇士扑向蜂拥而来的日军,进行白刃格斗。只见银行门前刀光闪闪,血肉飞溅,刺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几分钟后双方倒在地上的有数百人。一营除二十余名战士躲进宜昌红十字会得以幸存外,其余全部壮烈牺牲。
已撤到江心西坝的罗广文已经无法掌控部队,急得要命,旋命几名参谋亲赴前线寻找部队传达他的命令,急令全师转进。
这命令一送上去,防线顿时就崩溃了。
战场上就是如此,拼起命来只有你死我活,哪还顾得上害怕,可一听“转进”,人的本性就占了上风,部队立刻大乱,别说军官,天神菩萨也制止不住。
官兵根本不管不顾命令指定的什么转进地点,纷纷夺取船只,逃往全由国军把守的长江南岸和西岸。
那一刻,宽阔的江面上犹似煮饺子,扔掉武器泅渡至南岸、西岸者,不计其数。
十一日夕阳坠山时分,第十八军军长彭善与参谋长梅春华带着一九九师宋瑞珂师长来到前坪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当前战况。
他们看到从宜昌方向溃退下来的队伍已不成建制,正乱纷纷地涌到黄柏河边,争抢着过河。
这时,陈诚的指挥所和湖北省代主席严立三还在三游洞,第十八师只有五十三团被压缩在镇境山上,仍在抗击日军的进攻。
彭善此时所在的前坪位置与镇境山只隔着一条黄柏河,宜昌城区、铁路坝飞机场、葛洲坝均为敌占。
彭善与梅春华、宋瑞珂三人所站的高坡并不安全,日军的弹着点不断地落在他们的前后左右。
第十八军军医处长王文明挎着药箱跟在后面,急得不行,一再央求彭军长移动指挥位置。
可彭善泰然处之,全不顾个人安危。
军参谋长梅春华目睹第十八师官兵溃不成军,狼狈逃窜的样子,内心焦灼,但外表仍保持镇静。
稍顷,他从口袋里取出少将领章,从容戴上,率领两名卫士,走到通往镇境山的路口,一面阻拦十八师官兵,一面大喊:“大胆,军长还在这里,你们往哪里逃?马上回去顶住,谁敢再逃我毙了谁!”
被梅参谋长截住的连排长,就叫他们收容部队,就地掘壕防守。
梅春华之所以如此,是由于第十八师拨归第十八军建制不久,该师官兵多不认识他是军参谋长,戴上将军领章,溃兵见之是高级军官,自会心生畏惧,不敢再逃。
有个军装褴褛,一脸污黑的军官昂着脑袋冲梅春华吼:“我他妈一个营全打光了,没人了。”
梅春华瞪眼喝道:“你是什么?你他妈难道不是人?你他妈是人是鬼都得在那里给我顶住,你死了老子再上去顶!”
梅春华正嚷,听得耳边“砰”的一声,正和自己嚷嚷的那位营长仰面朝天,“咚”地翻倒在地。
开枪的是面色如铁的彭善。
梅春华掏枪截住逃兵的形象不愧为一位真正的将军,他吓唬逃兵却没毙一个逃兵。
可惜没过多久,蒋介石一点没吓他,反倒下令把他这将军给毙了。
这时,宋瑞珂的一九九师五九五团已在左侧三一〇高地构筑阵地,掩护十八师收容部队。
天黑以后,奉命带着第五十三团防守镇境山的十八师参谋长赵秀昆被用担架抬了下来,说是中了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