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冲着一团亮光摇摇晃晃地走去,才发现洞外已是大白天。伤兵们在一道狭窄的山谷里或躺或卧,谷底的小溪淙淙流淌,溪边岩石嶙峋,分散在岩石缝隙里的伤兵,少说也不下两百人。
这是刚刚从各个阵地上送来的伤员,他们到了这里才知道医院里刚刚发生的那一幕惨剧。
野战医院已经关闭,山谷里不断响起伤兵们克制不住的痛苦呻吟。
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地狱,那么这儿就是了。
呼吸了一会儿湿漉漉的新鲜空气,林芙美子感觉好受多了。她去谷底提回一桶溪水,依次给伤兵们分发。
她倒了一盅水,端到一个动弹不了的下士嘴边。
下士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
旁边的一个伤员捅捅他,大声喊道:“喂,水来了,你不是想喝水吗?看呐,这是我们日本最有名的女作家,大人物呀!”
下士慢慢地睁开眼睛,把手伸向林芙美子。
林芙美子浑身猛地一震,她看见下士左眼紫黑,肿得像个乒乓球,里面爬满了白色的比米粒还小的蛆,眼球已被蛆虫蛀了出来,垂挂在眼眶外面。
林芙美子紧紧地抓住下士衰弱无力的手,流着泪,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安慰他。
下士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出不来声。
“啊啊,他在想家。”他的朋友解释道。
一提起家,林芙美子也忍不住抽泣起来。但她立即便控制住了自己。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作为战士们的一种精神象征大动感情是极不适宜的。
林芙美子先给下士喂了一点水,然后放下盅子,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把小钳子,说:“弟弟,让我给你治吧。”
她这一声充满亲情的称呼令旁边的好几个伤兵全都激动不已地注视着她。
下士一动不动地躺着,让她用钳子小心翼翼地把蛆一条一条地夹出来。
“我的许许多多的亲人、同学、朋友都在军队里,”林芙美子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愿意把你们军人全都当成我的亲人的原因。”
“这就是你千里迢迢,来到中支那的原因吗?”下士用干涩沙哑的声音问。
“不是,我来中支那,是想用我的笔,把你们英勇和支那人战斗的经历告诉更多的日本人,让所有大和民族的成员,为你们感到骄傲!”
士兵们争相说:“谢谢,谢谢你!”
泪水从下士尚好的右眼中涌了出来。他痛苦地挪动着身子,从腰布底下摸出一张满是血污的穿着和服的女人照片。
林芙美子看着照片上相貌平平的女人,问:“她是你妻子吗?”
下士点了点头。
“她长得漂亮极了。”林芙美子说。
“谢谢。”下士拉拉杂杂地告诉林芙美子,他结婚才三天,就被征召入伍了。他家住在木更津市,与东京隔着东京湾相望,那是一座非常美丽的城市。
林芙美子说:“我知道,我去过好多次,木更津每年秋天举办的大菊人型展,在全日本都很有名。”
“我负伤后只想念我的妻子。为了她,我真想活下去呀,可是……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下士的眼眶中涌满了泪水。
这样的情绪极快地感染了他的战友们,好几个士兵也泪光盈盈。
林芙美子找不到任何的语言来安慰下士,因为他说的是任何一个坚守在东山寺高地上的日本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海福三千雄联队长刚刚下达的命令明确地规定了每一个日本人的结局:“我要求所有的军人都要战斗至死,谁也不准再考虑自己的生命。我们要带着最后一枚手榴弹冲向敌人。人人必须在死前杀敌十名。本人将始终在诸位前面作战。”
林芙美子继续夹着蛆虫,除了那些钻在眼珠里面的蛆虫,其余的全部被她消灭了。为了把剩下的蛆虫杀死,林芙美子用两块纱布浸了红药水敷在他的眼上,然后给他裹上了绷带。但红药水没能杀死它们,却将它们赶了出来,不一会儿,连纱布上都爬满了蛆虫。
林芙美子继续用钳子把那些蛆虫消灭了。
她离开时,下士恳请她在他死后把照片寄还给他在木更津的妻子。下士的脸上一直很平静,连一丝痛苦之色也没有。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告诉了他在木更津的详细地址,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妻子,他说他希望林芙美子能活下去,并请求她能够替他去木更津看看他心爱的妻子。
林芙美子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她眼泪汪汪地喊道:“弟弟,你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能够把你治好!内山司令官肯定地告诉我,我们的援军很快就要来了。”这不是美丽的谎话,内山司令官真是这样告诉她的。“到那时你就能回国了……弟弟,要振作起精神活下去,因为你的妻子和所有的亲人都在盼望着你回去!”
“作家小姐,你真是伟大!”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林芙美子扭头一看,原来是令人敬畏的海福三千雄大佐。东山寺高地的最高指挥官大步走了过来。他的胸前挂着一副望远镜,腰上挎着指挥刀,身上的军装极其肮脏,但是精神却依然显得很饱满。
“对,大家都要振作起精神!”他有力地挥动手臂,对沮丧的伤员们大声喊道,“愁眉苦脸地怎么能算军人?我们的援军一定会很快赶到!”随后,他把目光落到了林芙美子身上,严肃的脸上一下子充满了温情,仿佛在梦中似的说道:“尊敬的作家小姐,我有个妹妹在九洲岛,和你差不多大。这几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也很钦佩你,你不是士兵,却和我的士兵同样勇敢,这使我想知道我妹妹现在在干什么。我真希望她也能像你一样,出现在支那,或者南太平洋的某一处战场上。”
第二天破晓前,洪水般涌来的中国人把日本人铁桶般包围在东山寺高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