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义冷声道:“先皇遗诏——”
黄子澄拿眼斜着蹇义,话中有音:“怎么了?蹇大人莫非要诋毁先皇的遗诏不成?”
“小臣岂敢?”蹇义转而对建文帝道,“仆臣以为,燕王以祭扫名义请求入京,朝廷亦无理由拒绝,不如先准了他。若其真敢强行带兵入京,他便已经输了道义。陛下再后发制人,无须动用淮安大军,仅金陵城里城外驻扎的京卫两军就不下二十万,主动权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审势而动,亦不为晚。”
齐泰却步步紧逼:“先皇与我等商议立谁为储君时,我记得蹇大人说过,‘朱棣悟性极高,具有雄才大略。倘若皇上立朱棣为太子,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为最具开创力的一代圣世明君!’”
蹇义怒道:“先皇立储,要我等知无不言,我如实说出我对燕王的观感,请问齐大人,蹇义何错之有?诸位臣工恐怕都能记得,洪武二十三岁,就在这朝堂之上,先皇得知燕王大败乃儿不花,还迫使他签订城下之盟,将其收服,兴奋异常,向我等宣达捷报后,先皇说了一句仆臣记忆犹深的话:‘异日安国家者,必燕王也’。以齐大人的意思,先皇这么夸燕王,莫非也错了?”
朱允炆厉声制止:“别吵了,别吵了行不行啊。身为大臣,成何体统!别去翻那些陈年老话了,有能耐,那就赶快给朕拿主意退敌啊!”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朱允炆叫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都已经火烧眉毛了,朕向你们讨主意,一个个都变哑巴了!”
齐泰道:“回皇上的话,臣马上去兵部,令沿江将士严阵以待,严禁燕军一兵一卒过江,否则,以谋逆罪论处。”
朱允炆连连摇头:“不可,蹇大人说得有理,燕王乃朕四皇叔,他是来京奔丧的,朕怎能与他兵戎相见?真要打起来,我这皇帝的脸往哪儿搁呀?算了,算了,你别又给朕出馊主意,战火一开,麻烦就大了。”
黄子澄道:“皇上,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燕王带兵过江啊。燕王率兵前来,皇上当然可以发兵制之。仆臣提议,立派中军都督李景隆提调京畿附近京卫两军,包括长江水师,以武力阻止燕王军队入京。”
朱允炆思忖片刻,咬咬牙,吐出一个字:“准!”
李景隆心中大喜,出班跪伏:“臣领旨。景隆断不敢辜负新皇厚望。”
朱允炆猛然想起:“呃,李景隆,朕昨天不是命你前往开封,抓捕周王去了吗?”
景隆道:“仆臣领旨后,待将军队调度停当,即出发前往开封拿人,也就是这三五日后罢。”
朱允炆叮嘱道:“你把燕军给朕赶回去就行了,千万别伤了我四皇叔,让天下人骂朕失了孝道。”
李景隆系已辞世多年的曹国公李文忠之子,李文忠乃是朱元璋亲姐姐的儿子,长期追随舅舅征战四方,功勋卓著,洪武开国后获封六公之一的曹国公,文忠辞世后,朱元璋让李景隆承袭了外甥遗下的爵位,并出掌中军都督府,让其家族显贵依然。
明史载李景隆:“身材高大,眉目疏秀,顾盼伟然,雍容华贵。”
好一个出类拔萃的伟男子!
浦口与金陵仅隔着一条宽阔长江,自古以来便是军事要地,城池虽不大,却也是坚墙环绕。老山横亘全城,山顶建有堡垒、炮台和校场。
却说这日未时,浦口城下旌旗蔽日,尘土遮天,呼啦啦驰来一彪精骑。
旌旗影里,一将飞出,喝令守将赶快打开城门。
喝令之人,正是担任燕军前锋的朱棣次子朱高煦。
高煦眉浓眼狠,粗壮雄健,有一股人见人怕的江湖豪客的剽悍之气,手使一支方天画戟,端的十分威武。
于朱高煦之前过江赶到浦口的李景隆,闻报燕军前锋到了城下,率领将佐匆匆登上城楼观个究竟。
景隆一看是自己表弟朱高煦,遂好言劝道:“高煦休得擅动刀兵,你我既是皇亲国戚,更是大明臣子。既然先皇留有‘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的遗旨,众藩王便只能在各自封国隔空遥祭。燕王悍然率军入京,便是抗命。”
朱高煦以戟怒指景隆喝道:“李都督休要聒噪,本王子连日来长途行军,又饥又渴,今天你开城门也好,不开城门也罢,我都要进城来讨杯茶喝,蹭顿饭食。大都督,你看我是文进好呢,还是武进好?”
李景隆大怒:“朱高煦,既然你恶言威胁,那本都督就只好与你撕破脸皮,公事公办了。”对浦口守将蹇贤道,“城下来将是燕王次子朱高煦,曾多次随父与蒙元骑兵作战,十分骁勇,且心狠手辣,落到他手里的战俘,一个也别想活。他曾一次将三千蒙元俘虏扒得一丝不挂,赶进冰河里活活冻死喂鱼。”
蹇贤也是年轻气盛之人,慨然道:“朱高煦与我交过手,乃我手下败将,待末将前去擒他回来,献与大都督。”
李景隆道:“将军勇力,定在高煦之上,倘若将他擒下,可大挫燕军士气。我军官兵也将格外奋勇。”
蹇贤心气正高,此刻听大都督如此一说,立刻提刀上马,喝令门卒放下吊桥,领二千精兵扑过城壕,排下阵势。自己则拍马舞刀,直取高煦。
朱高煦一见威风凛凛的来将,正是几年前在蹇家的练武场上胜过他一阵的蹇义侄子蹇贤,故意装着不认识,喝道:“本人系燕王膝下二王子朱高煦是也,来将何名,本王子手中这支方天画戟,从不杀无名之辈!”
蹇贤道:“末将正是一介无名之辈。不过,待咱阵前生擒了二王子,那就一举成名天下闻了。哈哈!”
“大胆狂徒,竟敢口出狂言,且看本王子索尔狗命!”
高煦喝罢挺戟跃马,飞骑而出。蹇贤拍马来迎,二将对阵厮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