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见得?”
朱棣挥着手中圣旨道:“朱允炆召我单骑过江,祭拜孝陵,这是他当着百官下的煌煌圣旨,作为刚刚登基的新皇帝,他若背信弃义,岂不是自毁形象?我料定阅历疏浅、个性柔弱,且极重视自己颜面的朱允炆,绝非枭雄曹操,没有对本王背后下刀子的胆量!”
“非也,非也,”道衍摇头曰,“只要燕王胸中有一颗帝王之心,你就是这位新皇帝急欲除掉的头号劲敌,燕王必然是步步杀机,后患无穷。”
“请大师指点。”
道衍说:“朱允炆不过是一个柔弱少年,断无经营天下的才能,这样的人如果做了帝王,不但燕王不服,秦王、晋王、周王、宁王更不会服他。朱允炆呢?对你们这些手握雄兵,戍守边关的各位叔父,诸位藩王岂能放心?肯定是提心吊胆,日不安席,夜不能寝。所以,朱允炆已登大宝,刀兵之灾,势不可免。要么是朱允炆逐步除掉你们这些藩王,要么是你们几个藩王割地自立,与他争夺天下。”
“如此,百姓将生灵涂炭,大明将万劫不复啊。”
“请容贫僧说一句触犯天威的话,争位之事,朱允炆和你都没错,只有一个人犯了大错。”
“你是说我父皇。”
道衍说:“对,洪武皇帝立错了储君,致使数年之后,天下将要血流成河。成大事者,不但要饱经挫折,而且要万死无悔,能够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身处逆境而不改初衷。若燕王贪生怕死,不敢以天下为己任,那么,贫僧今天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是白说了。”
朱棣叫道:“大师啊,你这是要把朱棣逼上梁山呐。”
道衍曰:“千古英雄,千秋大业,都是逼出来的。就连你父皇洪武大帝,也是被人逼上金銮殿的。”
道衍说:“对,不猛不足以致命。朱允炆已为新君,殿下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东山再起的实力。万万不能与朱允炆斗气。”
朱棣:“我此刻奉旨单骑进京,不正是给朱允炆脸面么?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他给我布下了鸿门宴,今天我豁出这条老命,也要闯它一闯!”
朱棣最终一意孤行,决定单骑进京,命二位王子立即将队伍带回北平,道衍率百名护军留驻浦口,等他拜祭完毕回到浦口,再同返北平。
等到大队兵马浩浩****离开浦口,踏上北归征途,燕王对蹇贤道:“小将军,看到了吧?本王马上单骑随钦差过江,道衍大师与我这支小小的护军,可否借贵码头小住两三日?”
“燕王吩咐,末将岂有不遵之理?”蹇贤慷慨言道,“道衍大师与护军食宿,全由后辈效力。”
朱棣抱拳:“本王谢过。”言毕,转身大步向官船走去。
罗小玉紧紧跟上。
燕王此行果真如道衍所言,是拿着项上人头去和朱允炆赌。
他料定朱允炆断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下手,没想到他面对的实则是对朱允炆忠心耿耿,且老谋深算的黄子澄和齐泰两位此时最受新皇倚重,足以影响新皇决断的谋臣。
那一厢罗小玉出宫前往浦口宣旨,这一厢散朝后,黄子澄与齐泰立即联袂前来谨身殿西暖阁向新皇力陈,此番燕王若是率师返回北平,那他就是公然抗旨不遵,朝廷兴兵讨伐他,就有了理由。他要是敢单骑过江,皇上必须痛下决心,抓住这稍纵逝的大好机会,将其一举翦除。
允炆顾虑重重,但禁不住二人力陈利害,痛哭流涕,剖切跪求,犹疑一番后,最终被二位先生说动,同意对燕王下手。
齐泰看出新皇巴心不得燕王永远消失于这个世界,但又不能落下口实,不能让他来承担道义上的责任,他的手上更不能沾一星半点四皇叔的血,遂主动请命献策,由他一手部署。说燕王来了,皇上不是要在武英殿宴请燕王吗,臣调一百御林军藏于殿后,以皇上掷杯为号,甲兵拥出,将燕王砍为烂泥。
朱允炆说齐师父真是古书读多了,这岂不是把鸿门宴,原封不动地照搬到朕的皇宫里来重新演一出么?还掷杯为号,这主意是你齐出的,要干你自个儿去干,朕是皇上,堂堂大国之君,我才不会掷杯给你发信号,参与你那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齐泰只好提出,那臣就以皇上离开武英殿为号。
允炆断然否定,在朕的皇宫里弄出血淋淋的场面,绝对不行!
面对这样一个毫无定见,如同大孩子般任性的皇上,齐泰与黄子澄费尽口舌,软硬兼施,朱允炆也坚决不同意在紫禁城里对燕王动手。
朱允炆大怒:“太祖皇帝就在那儿躺着,瞪大眼睛看着呢,怎么还断无人知道?你明白我为啥取名叫孝陵吗?那是我对皇爷爷的一片孝心。你居然让朕在孝陵杀四皇叔,这样的臭主意,亏你也想得出来!”劈头盖脸,把齐泰骂得狗血淋头。
万般无奈,黄子澄搜肠刮肚想出的一个主意,总算让朱允炆点了头。
黄子澄的主意是,燕王入京,新皇上总得给这个名声显赫的四皇叔面子,光光彩彩地请他吃顿饭。这鸿门宴既然不允许摆在紫禁城里,紫禁城外最上档次的地方,莫过于玄武湖边的安庆花园了。这座以安庆公主的名字命名的园子,为洪武朝官商勾结贿赂驸马都尉欧阳伦的赃物,罪犯被先皇处死后,这座花园就被朝廷充公作了国宾馆,也是金陵城里鼎鼎大名的好去处。黄子澄说既然不能让燕王死在紫禁城里,那么,就让他与这座曾经藏污纳垢的漂亮园子一同化为灰烬!事后还可以沉痛哀告天下:酒宴现场不慎发生火灾,燕王酒醉抢救不及,不幸蒙难于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