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见他三人无话可说,心中暗喜,却又转脸对建文帝哽咽道:“陛下,太祖高皇帝在世之时,多以友爱孝悌训诫儿孙,极重亲族人伦之道。陛下昔日多受太祖教诲,如今怎可因二三外臣不实之言,便加害众多亲叔?如今太祖尸骨未寒,陛下便连黜五王,父皇得知,其在天之灵又岂能安?这又岂是尊重先皇之道?何况长兄如父,臣身为诸王之长,明知诸王冤屈,又岂能不为之申冤?今日之事,实乃臣心不能平,陛下若要因此降罪,臣无话可说!不过,臣想一家老小葬身火海的湘王,如今被关押在中都做高墙罪宗的周王等,小王心如刀割,每日只能以泪洗面啊!”说到伤心处,燕王难抑悲痛,失声痛哭起来。
犹如一阵疾风刮过平静的湖面,朝堂上顿时泛起一阵议论声,同情燕王的臣工一时竟占了多数。
朱允炆乱了方寸,方才一番唇枪舌剑,自己倚重的三位大臣竟然全被朱棣驳了个满面无光,落花流水,现在朱棣踢开他们,径向自己发难,他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何况朱允炆本就不是个意志坚定之人,削藩之中也时有犹疑,唯恐一旦逼迫太过,会落得个残害亲族的名声。全因齐泰、黄子澄时常劝谏,坚其心志,这削藩大计方能被黄齐推着拉着,一步步勉强走到今天。眼下四皇叔端起长辈架子,口中左一个先帝右一个太祖,抬出皇爷爷来责备自己,允炆实在是招架乏力。况且,朱棣虽明着说任由自己处罚其登殿不拜之罪,却又偏偏摆出一番因为弟弟打抱不平而义愤填膺的架势,把自己装扮成一腔热血的忠勇之臣,众藩王之首。
而且允炆也知道,朝堂之上诸多大臣与王公贵族都是支持或是同情燕王的,如果真因此而降罪燕王,自己岂不成了不听忠言而残害亲叔比干的商纣王?
朱允炆一时无言可对,无地自容。
那朱棣却毫无退却之意,睁着一双虎眼直逼建文帝,一副不辩出个子丑寅卯,便誓不罢休的模样。
朱允炆被朱棣瞪得心中发虚,无奈之下只得干咳一声道:“四皇叔远在北平,朝中之事或许不太清楚。诸王之罪并非空穴来风,朕亦屡次辨查,实在是确有其事。”见朱棣面露怒色,赶紧又安抚道,“四皇叔为诸王大兄,关心诸弟自是本分;殿前失仪也是护弟心切所致,朕岂能怪罪!而削周、湘,齐、代、岷五王之事,事先未知会四皇叔,实是朕一时疏忽,违了礼制。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便先就此事,给四皇叔赔个不是吧!”
满朝臣工大惊失色!
一国天子在金銮殿上竟然当着臣子之面向藩王认错,这真是从古未有之事!
齐泰又惊又急,恨声奏道:“陛下!燕王殿前不拜,岂能置之不问?至于削藩上的瑕疵,实乃仆臣之疏忽。臣受陛下之命,主持削藩,其间所有过错,俱臣办事不力所致,臣甘愿受罚。但陛下切不可将二者混淆,燕王之罪,万请陛下按律处置!”
“齐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朱棣正准备回击,位列左班的顾命大臣梅殷却先出班言道:“此事本乃皇家内务,如今陛下都已说了不问罪,齐大人身为外臣,怎能一再相逼,强要陛下处罚亲叔?皇室之事,自有天子决断,何劳齐大人过分操心。”梅殷素来与燕王交好,如今见齐泰死搅蛮缠,实是厌恶至极,便主动出来替燕王挡刀。
齐泰见梅殷横腰杀出,肺都气炸了,当即喝道:“荣国公身负顾命大臣之重任,却素来勾结燕王,今日又不惜颠倒是非,公开为燕王帮腔助阵,到底是何居心?”
“素来勾结燕王?”梅殷一下也火了,毫不客气回敬,“本驸马与燕王交好实乃光明磊落之事,当年太祖屡次训诫,命亲族之间务须和睦友爱。本驸马也乃皇亲国戚,交结藩王有何过错?莫说本人,就连这朝堂上的诸位勋臣,又有几位不与藩王交往的?此都乃太祖所倡,为何到你齐泰嘴里,便成了勾结?”
一帮皇亲国戚,也趁此向齐泰发难,金殿之上,嘈嘈切切,乱成一团。
建文帝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朝堂之上,大吵大闹,众爱卿成何体统!”
朱允炆此时已经想明白,今日局面已然让燕王占尽上风,若再争论下去,不但削藩一派大臣要吃亏,就连自己也下不了台。遂果断打断争吵,对朱棣柔声言道:“四皇叔友爱之心,朕已悉知。四皇叔不愧为我朝之贤王!今日朝堂之事便且罢了,朕马上陪四皇叔前往紫金山祭拜孝陵。”
朱棣见朱允炆并无为已遭废削的五位藩王翻案之意,心中未免失望。不过他是个知进退的人,今日自己势压群儒,于朝堂之上成功将削藩之策定性为佞幸奸计,已将公论拉了过来。且朱允炆降尊纡贵,朝堂道歉,更显自己之政治正确。此时他见好就收,也不再摆皇叔架子,而是恭恭敬敬回道:“臣遵旨!”
接下来,朱允炆与朱棣亲亲热热同上孝陵,拜祭太祖皇帝,还让黄俨给朱棣也安排了帝辇。
朱棣恪守君臣之礼,称帝辇乃陛下专用之物,任何人也不能僭越。朱允炆开口相劝,他就伏地磕头,谢主隆恩。朱允炆无奈,只好自己乘帝辇,朱棣骑马跟随,待朱允炆毕恭毕敬,仿若真是在忠心耿耿,履行周公职责。
在太祖皇帝陵前,叔侄二人跪地痛哭,发誓骨肉相连声气相投,生死一体精诚团结,永葆朱明江山千秋万代!
祭拜完毕,已是落日西斜,雀鸟归巢时分。
从紫金山上下来,朱允炆邀请朱棣前往宫中居住。
朱棣大骇,谓皇宫岂是外藩插足之所?言自己以前回到金陵连燕王府也不曾住的,均是住在王妃娘家大功坊里,图的就是个人气,早成习惯了,这次也不例外。
朱允炆谓北方生活艰苦,饮食粗糙,留他多住些日子,稍作调养,朱棣也以北疆边民近些时候屡遭蒙元游骑骚扰抢掠为由,不敢盘桓,隔日即动身北返。朱允炆说四皇叔恪守礼制,不在皇宫入寝,可侄儿今晚给四皇叔接个风,洗个尘,不算违制吧?
朱棣说魏国公今晚设家宴款待仆臣,我已答应。朱允炆说那就只能留待明天了,既然四皇叔决定后天离京北返,那就定在明天中午。地点就在玄武湖边的安庆楼里吧,金陵城里,没有比安庆楼更好的地儿了,到时我会派方显到大功坊接你。
当晚,魏国公徐辉祖设家宴请朱棣,陪客只有一位,即徐达三子、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徐增寿。
徐达膝下原本三个儿子,长子徐辉祖、二子徐膺绪、三子徐增寿。徐达死后长子辉祖承袭了魏国公爵位,掌管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做了统领大明王朝天下兵马的大元帅,二子膺绪任指挥使,长期驻军扬州。三子增寿掌左军都督,兄弟三人均是朝中握有军权的实力派人物。
徐增寿于洪武年间数次赴北平军中,并曾随燕王出塞。增寿博学多才、俊雅谦和,朱棣十分喜爱这位内弟。而增寿亦对姐夫的文韬武略很是景仰,两人关系非常亲密。眼下朝廷削藩,增寿担心燕王安危,时时暗传些信息给朱棣。
徐达有三个女儿嫁给了朱元璋的儿子,长女嫁燕王朱棣,次女嫁代王朱桂,三女嫁安王朱楹。
徐家之隆恩,绝不亚于被朱元璋誉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的李善长。
明朝的开国武将大多是草莽出身,一旦有了权势地位之后,纷纷大造府邸,唯徐达身居高位,依然住在旧宅院里。
朱元璋有一次去徐达府上,见徐达的府邸与其身份不配,便主动提出赐徐达一座大府邸,徐达立即引用霍去病之语回答:“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朱元璋极为感动,把吴王府赐给徐达。徐达当面感恩辞谢,却一直没有搬进去。长子辉祖也劝父亲住进去,徐达却说:“只要我活着,便千万不能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