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准备入宫早朝的蹇义起床后,见刘春儿已经不在**。他知道刘春儿和母亲与水为邻,此生最惬意的事情,便是撑一片柳叶漂儿,或划一条双飞燕,披着夜色到玄武湖上飞叉撒网。每天拂晓前的晨捕,也是母女俩的快乐所在。捕到的湖鲜除了留一些自用,大都提到金川门,送给马山开饭馆。
收拾停当,蹇昆已将坐骑牵来。蹇义上庭院,出院门,正欲上马前往紫禁城上朝,这时只见一条双飞燕如离弦之箭一般直抵岸边。
舟子触岸,刘春儿急声喊道:“相公别走!”
蹇义、蹇昆赶紧向着母女俩走去。
刘春儿把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递给蹇义:“你看看这个铁砣砣,是个啥玩意儿?上面还吊着根布带子。”
蹇义接在手中,借着天光,看见那是一个圆滚滚的铁家伙,密封的口子处,还吊着一根手指头长的带子,马上惊叫起来:“此物名叫轰天雷,生铁铸成,里面装的是硝石、硫黄、松脂等爆炸易燃之物,是军队用来炸城墙以及坚固工事的凶物。”他指着口子处的带子说,“这可不是布带子,里面裹着火药,它叫引线,用火把引线点着,引线一烧完,这个铁疙瘩马上就会爆炸……周灵非就是专门研制这个的……呃呃,你俩从哪里捡到的啊?”
白氏害怕叫着:“哎呀,这是凶险之物啊!”
刘春儿赶紧把来龙去脉告诉了蹇义。
原来,拂晓时分,她和妈妈正钻进安庆楼旁边的芦苇**里捡野鸭蛋。暗淡天光下,只见一条满载竹篓子的中元棒从远处向着安庆楼下的码头划来。这时,母女俩突然看到一队衣甲鲜亮、执枪挎刀的御林军从岸上跑过来,在码头上戒备森严。船靠码头后,御林军就开始把船上的竹篓子往岸上搬,持戒军士在四周警戒。
刘春儿说:“我想这竹篓子里装的什么呀,还故意弄得来鬼鬼祟祟的?就一个猛子扎到中元棒旁边,贴着船梆,从竹篓子里偷了一个回来。”
蹇义的心猛地悬起了。“你看清楚了,往安庆楼里运轰天雷的是御林军,站岗警戒的也是御林军?”
“看得真真的,是御林军,运竹篓子的,站岗的,也全是御林军。”白氏也道。
蹇义若有所思:“轰天雷,安庆楼、御林军……”
在宫里用早餐时,文臣武将全都在谈燕王率兵进京、二王子朱高煦昨日在浦口败于京军一个小小千户之事。对燕王父子,满殿一片谴责之声。得知与朱高煦始而骑战继而步战最后**大战,从辰时战至申时,最后杀得朱高煦落花流水,败退一二十里的千户,被新皇火线擢升为正五品游击将军的蹇贤,乃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右侍郎蹇义的亲侄子,遂纷纷起身向蹇义道贺致谢。
徐增寿也端着碗过来,坐在蹇义旁边说话。
蹇义打量了他一下,开玩笑说:“都督大人怎么看上去无精打采,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想是昨夜**,一不小心着了风寒?”
徐增寿气愤道,“蹇大人你看看,你看看,一个个都在骂我那妹夫和侄儿,骂得我和辉祖连头都抬不起。我知道蹇大人主张皇上把燕王当周公来重用,主张朝廷与燕王和睦相处,是朝中唯一敢公开替燕王说话的重臣。”
“非也,非也!”蹇义正色道,“我不是替燕王说话,我是替大明说话,替当今天子和黎民百姓说话。卑职斗胆做去,无非是想竭尽微薄之力,避免一场有可能发生在骨肉至亲之间的内战。别忘了‘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倘若战火一开,那就真是国难当头了。”
徐增寿连连点头:“我把蹇大人对皇上的劝谏,全告诉了燕王。”
“哦!”
“昨晚我大哥设家宴请燕王,燕王说,昨天下午皇上和他在孝陵,跪在太祖皇帝碑前痛哭,发誓骨肉相连,声气相投,生死一体,精诚团结,永葆朱明江山千秋万代!他还告诉燕王,这正是蹇义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劝皇上与燕王和睦相处的谏言起了作用,皇上才能抛开过去对他的嫌隙,如此真情地对待他。”
蹇义沉吟,摇头:“即便是金玉良言,也不会如此立竿见影吧?”
徐增寿道:“在你蹇大人面前,我不会说半个字假话。昨晚燕王就说了,皇上留他住在宫里,他以不敢僭越为由,谢绝了。皇上要在宫里摆宴替他接风洗尘,他说大哥和我请他吃晚饭,已经答应了,皇上也通情达理,就改在了今天中午,在安庆楼请他。”
“安庆楼!”蹇义心中猛然一跳,“哪个安庆楼?”
“玄武湖边的安庆楼啊,京城里一等的花园,莫非你还不知道?”
话音未落,只见蹇义神色一变,将筷子一扔,起身便往殿外跑。
蹇义健步如飞,一口气来到朱允炆寝殿乾清宫,见新皇头戴九龙金冠,穿上衮龙袍,蹬上厚底朝靴,正欲出门去奉天殿上早朝。
蹇义伏地叫道:“蹇义急着赶在上朝之前拜见皇上,实因微臣有天大的事情禀告。”
朱允炆见蹇义累得气喘吁吁,挥挥手,让宫女太监们全都出去,然后客气地说:“蹇爱卿平身吧。”
“不不,”蹇义直起身,双手抱拳,向皇上打了一拱,“仆臣今天要奏的事情太重要,它事关大明王朝的安危,事涉天下苍生的生死,也与陛下的江山社稷紧密相关,请容蹇义,跪地启奏。”
“又出什么大事了?蹇大人,那就请说吧,朕这里洗耳恭听。”
“仆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已经决定趁燕王单骑入京,取燕王性命吗?”
“这个,这个……蹇大人这话问得如此唐突,让朕没有回旋余地了……唉,朕索性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也不想落下个六亲不认的恶名,可黄大人和齐大人说,一切由他俩去做,绝对不会让朕来担这个恶名,我禁不住两位师父苦劝,也就点了头。不管怎么说,两位师父也是为朕好嘛。”
“原来是这样,好,那么容仆臣再问一句,陛下是否决定今天中午,在玄武湖边安庆楼,为燕王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