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是太子,平时不用上朝参驾的,今天因为是二弟离京的大日子,他也特意前来上朝相送,结果白费了一番心思。
“煦儿对我,竟然怀怨至此么?”朱棣越想越觉郁闷,看看陪他回来的太子,话到嘴边,又咽进了肚里。
这时黄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道:“皇上,汉王求见!”
朱棣一听,愤然道:“叫那不肖子滚进来!”
黄俨为难地道:“汉王似乎身子还未痊愈,是由两个汉王府的小内侍搀着的,奴婢看着,汉王走路很吃力。”
“哦?煦儿身体还未见大好?”朱棣一腔怒气登时散了,忙道,“快着,叫他进来。”
一会儿工夫,朱高煦叫人搀着,颤巍巍地挪了进来。
内阁大学士杨士奇有事来禀,走到西暖阁门外,听得里面说话声,便停在了门槛外。
这朱高煦听了陈瑛的话,知道亲情现在是自己唯一的底牌,也是真下了一番功夫。只见他头发蓬松,胡须虬乱,眼窝深深,两颊凹陷,原本赳赳一武夫,如今病恹恹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朱棣见了心里就是一酸,忙道:“来啊,快给汉王看座!”
高炽忙迎向二弟,从小内侍手里接过手臂搀着他,关切地道:“二弟怎么病成这般模样了?”
朱高煦挣脱朱高炽和小内侍的搀扶,“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奋力向前跪爬了两步,抱住朱棣大腿,放声大哭道:“父皇……”
朱棣的眼睛有些湿润,连忙弯腰搀扶道:“煦儿快起来,快起来,这都多少时日了,你怎病得还如此严重,汉王府的太医真是该死,这般沉重的病情,竟敢不禀报为父!煦儿既然身子还不见好,那么……就在京里再歇养些时日,再去云南赴藩吧!”
朱高煦眼泪汪汪地道:“父皇,儿这些时日在家里也反复想过,今日抱病入宫,拜见父皇,只想求父皇一句话!”
朱棣道:“你先起来,慢慢说话。”
朱高煦不肯起身,哭泣道:“父皇,儿臣心里冤得慌啊,儿子反复自省,自觉无罪于国家,何以被父皇发配至万里之遥的云南,儿子心里……不服啊!”
朱棣一怔,微怒道:“煦儿这叫什么话,为父封你为汉王,叫你镇守云南,乃是为国戍守南疆,为国家藩篱之故,怎么倒成贬谪流配了?”
朱高煦跪哭道:“那云南乃是山高路险的烟瘴之地,儿子久居北地,如何适应这南疆生活?今日儿子只求父皇宽赦,儿也不要封国了,从此不关朝政、不问世事,就在金陵城里做一个闲散王爷,但求能守在父皇母后身边,心愿足矣!”
“这……”
朱高煦叩首,泣声道:“父皇若不答应,儿子这就上路,只是要求父皇先为儿子准备薄棺一口,只恐儿子未到云南,已然一命归西了……”
朱高炽一旁看着,再瞅瞅老子脸色,把牙一咬,上前端端正正地跪在朱棣面前,恳切求道:“父皇开恩,就应二弟所请,容他留在京师吧!”
杨士奇一惊,赶紧转身出殿,快步向文渊阁赶去。
解缙正在文渊阁里忙碌着,忽地听杨士奇说到此刻发生在谨身殿西暖阁里的一出,不禁又惊又怒,勃然道:“汉王不肯离京?太子竟然还为他求情?”
杨士奇无奈道:“阁老有所不知,汉王抱病见驾,形状凄惨,皇上已经不忍了。太子纵不为他求情,皇上必也应允的,太子若站在一旁置若罔闻,岂非让皇上觉得太子天性凉薄?”
解缙勃然道:“汉王不走,天下不宁!太子不方便开口,我去说!”
解缙也不顾杨士奇劝阻,风风火火就往谨身殿赶去!
“皇上!”解缙怒气冲冲赶到谨身殿,见到朱棣,劈头就叫。
殿里只有朱棣一人,成功地利用朱棣亲情难过的弱点,得到皇帝承诺,让他留在京城的朱高煦扮作久坐气力不支的样子,已经离开了,朱棣独自坐着,想了一阵子心事,刚刚静下心来打开奏章,解缙就涨红着脸闯进殿来。
朱棣抬头一看是解缙,并不计较他未及时行礼的样子,反而露出一副笑脸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这般莽撞,如今你可是内阁首辅,言行举止,不能没个做派啊。”
解缙气愤道:“皇上明旨颁诏天下,封二皇子为汉王,藩国云南,如今为何出尔反尔,又把他留在京城?”
朱棣眉头一皱,对解缙咄咄逼人的态度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汉王病体虚弱,他说不习惯南疆气候,想想也是实情。当初的安排,确实是朕莽撞了些,如今把他留在京城,只做一个闲散王,又有什么妨碍呢!”
解缙顿足道:“当日皇子争嫡,朝堂上拉帮结派,大臣们无意于国事,整日为此纷争,这些事皇上您都是知道的。如今让汉王就藩云南,也是为了避免将来再生什么事端,令国本也为之动摇,现在皇上怎能改变主意呢?”
朱棣的神情很是无奈,面对解缙逼问,他的语气有些软弱,半似商量、半似央求地解释道:“汉王确实身染重疾,病体虚弱,朕是天子,也是人父啊,难道就狠得下心,逼着他往云南去就藩吗?爱卿,你不要担心,如今太子之位已定,有朕在,汉王留在京里,也断不敢再生什么是非的。”
解缙怒气冲冲道:“汉王若是去了云南,他的争嫡之心或可因此而消解,一旦把汉王留在京城,汉王绝不会就此罢休,必定再惹是非。皇上是汉王之父,更是天下之主,皇上先是人君,其后才是人父,国事家事,当以国事为重,臣请皇上立即下旨,令汉王就藩云南!”
朱棣怒了,“啪”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喝道:“我儿已不欲争权,如今连藩国都不要了,只求在京城里做一个闲王,你都不能容他么,这般情形,等朕百年之后,我儿岂非在这世间再无立锥之地?解缙,你如此嚣狂,莫不是要效仿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之流!”
“臣不敢!”解缙慌忙跪拜谢罪,这才发现自己说话太冲,已然激怒了皇帝,后背上登时冒出一层冷汗,不由心中悸然一叹,“唉,国事家事掺和到一块儿,还真是难办啊!”
玄武湖边小南楼蹇义书房里,解缙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转得蹇义眼睛都花了。
解缙的才学没得说,蹇义十分称道,可是说到人情世故,一贯恃才傲物的解缙,就实在欠缺了。解缙咋咋呼呼地去向朱棣抗议,结果沟通技巧太拙劣,反而激怒了朱棣,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灰溜溜回到文渊阁。解缙六神无主,也没心思处理政务了,思来想去,索性跑到蹇义府上来讨主意。
蹇义听他说罢,揉着下巴思索了一阵说:“你沉住气!这事儿说一千道一万,根子还在皇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