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观看的众蒙古部落首领放声大笑,纷纷举起酒碗互相请酒,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帐前的蒙古铁骑来回奔驰,那践踏的马蹄便也无休无止。马蹄下,毡毯渐渐从圆柱形变成扁平,一滩滩血水从毡毯中渗出,马队依旧没有止歇。毡毯下已经没有一点声息,兴高采烈的蒙古铁骑依旧没有停止。按照千百年传下的规矩,这项刑罚要到骨零散、肉成泥,才算结束。
大明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们齐聚一堂。
谨身殿上一团沉闷。
解缙愁眉紧锁:“皇上,郑和宝船队刚刚出海,是否暂罢安南战事,以便集中全力,应对来犯的帖木儿大军?”
朱棣冷笑道:“一个瘸子就怕了?”
解缙面露苦笑,退而不语。
“帖木儿,哼!朕久仰他的大名了。”朱棣满脸不屑言道,“听说他雄霸西方,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朕正想与他一较长短,他肯来,再好不过!郑和率领的宝船队继续航行!安南战事继续进行!无需为了一个老瘸子而停止,他要战,俺便战,大不了朕御驾亲征,与他一决高下!”
夏原吉赶紧道:“皇上,打仗要烧钱的啊!造大船远航南洋,那么多秀才聚在一起编修《永乐大典》,扩建北京城要花钱;疏浚大运河,征讨安南更费钱。偏偏太祖高皇帝订的税率特别低,又规定了永不加赋。现在皇上又要在西线与帖木儿开战,户部可拿不出这么多钱呐!”
此时,朱棣忙于南线正在进行和西线即将展开的大战。
郑和庞大的宝船队已经出使西洋了,冬季下西洋,正可利用季风便利。永乐大帝以郑和、王景弘为正副使者,率战舰二百零八艘,船员二千七百八十人自苏州刘家河启程,渡海先到福建,又从福州五虎门启航,开始了中华民族历史上第一次声势浩大的远洋。
这次远洋,最大的战舰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在海上仿佛一座移动的堡垒。在人类历史上,还从不曾有过如此规模宏大的远航。
郑和与王景弘离开南京之日,朱棣亲自率领百官于燕子矶相送,还举行了盛大的宝船队启航仪式。
谁知,这边刚刚送走了向南洋诸国宣扬大明国威的远洋舰队,西北边疆就传来了鞑靼可汗本雅失里悍然处死大明使节郭骥及其一众属官的凶讯。这些官员被本雅失里残忍地以马踏而死的方式杀害的消息传到金陵,朱棣勃然大怒!
文武百官也是怒火万丈,不过考虑到远洋舰队刚走,安南正在打仗,牵扯进去数十万精兵,而西域又有一个不容小觑的帖木儿气势汹汹杀来。大明虽然兵力雄厚,可是需要分别镇守各处,能够调动的机动兵力只有五十万左右,如今安南投入兵力三十万,郑和带走三万,一旦西线战事打响,势必还要向甘凉地区投入更多兵力,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不光兵力不逮,各种军饷物资的征调也是个大问题,因此内阁群议之后提出,对鞑靼可以先做外交努力。外交努力的真正目的,当然不是希望鞑靼交出凶手,因为这凶手就是鞑靼可汗本人,只是希望借此暂施缓兵之计,等到安南或者西域战事结束后,再腾出手来对鞑靼开战。
这个意见被朱棣毫不犹豫否决了,他训斥蹇义、解缙、杨荣等人:“书生之见!迂腐!本雅失里先向我大明称臣,既而却杀我使节,你们以为,他仅仅是杀我一个使节了事么?哼!”朱棣浓眉一挑,杀气腾腾道,“鞑靼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帖木儿既然招揽瓦剌,岂能不对鞑靼派出使节?本雅失里定然是预料我大明已在南、西两线开战,没有可能再对塞北出兵,才悍然杀我使节!这只是一个试探,只要我们稍作示弱,他必然会马上选择与帖木儿结成同盟,得寸进尺犯我辽东,侵我大宁,进逼北京迫我一步退,步步退,朕岂能如他所愿!”
朱棣推案而起,傲然喝道:“环顾宇内,纵然尽是敌酋,朕又有何惧哉?这一仗,一定要打!”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传到北京行在,任命淇国公丘福为征虏大将军,担任塞北诸军总兵官,又命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为左右副将,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为左右参将,一个公爵、四个侯爵,率十万精兵出塞,讨伐鞑靼。
朱高煦闻讯大喜,立即派亲信快马给丘福送去密信。
汉王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有助于自己一派势力重新崛起。他告诉丘福,这一仗不但要打赢,而且必须胜得漂亮。凯旋归来之后,丘福就能借赫赫战功重回朝廷中枢,把持军中大权。
雪原之上,朔风呼啸,军帐中却很暖和。
正在查看地图的丘福心里很是着急,这次出兵,是他重返中枢的好机会,尤其是接到朱高煦的密信之后,更深知打上一场大胜仗的意义何等重大。可是他率领十万大军在塞外转悠了一个多月了,粮草没少耗费,士兵还有不少冻伤的,却连鞑靼人的影子都没看见一个。
茫茫草原,一望无边,再加之大雪弥漫,若是有心避而不战,百万大军撒进去也能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上哪儿找去?
丘福愈想愈是焦躁,忽地回身说道:“雪积盈尺,大军行动不便,本帅决定,火真、王忠率大军与辎重随后缓行,王聪、李远,与本帅各率一千精骑,相互呼应,搜索前进,寻找敌巢。遇有小股敌酋即战,遇有大股敌酋则立召援军呼应。”
三天后,一支明军骑兵猫着腰低着头,顶着把人吹得举步难行的凛冽寒风,在鹅毛大雪中艰难跋涉。他们的脸上蒙着厚厚的毡巾以御风雪,只露出一双眼睛,呵气让眉毛和帽沿儿都沾上了一层白霜。
一位百夫长率领一队斥侯登上高处,拉下面巾四下打量,只见雪舞银蛇,天地间一片迷茫。稍顷,忽地发现远处有一抹黑影从一片矮山坡后绕出来,正向西边缓缓移动。看清楚了,是蒙古人,正在雪原中艰难跋涉,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牛羊和车帐,分明是一个正在迁徙的部落。
十万明军在雪原上游逛了快两个月了,除了一些猫冬的小部落,几乎无甚斩获,一见有人,百夫长立即精神大振,下令从速接近、查明底细,他亲自赶去禀报大将军。
丘福马上决定予以歼灭,派人通知王聪、李远各率精骑前来汇合,然后不等他们赶到便果断发动了进攻。紧随而来的王聪和李远两队也匆匆投入到厮杀之中。不想他们刚刚追过前边一片雪坡,驰入低谷时候,陡地杀声四起,纵目望去,四下起伏不定的雪坡上,也不知哪里埋伏的千军万马,突然就现出身形,向他们猛扑过来,一时间天地间鼓角轰鸣,四处人喊马嘶,不可抵挡!
丘福情知中计,又惊又悔,猛然勒马,鞑靼骑兵已从四面八方一波紧接一波地涌来,向他的队伍展开了攻击。丘福所部四处突围,却始终冲杀不出去,呼啸着狂奔而来的鞑靼骑兵遍布了整个雪原,喊杀声如惊涛骇浪,雪地上已倒下无数尸体,被马蹄践踏成泥。
淇国公丘福汗透盔甲,血染征袍。武城侯王聪已经战死,安平侯李远浑身是伤,断了一臂,被几个亲兵护持着,紧随在丘福马后,仿佛寒风中的一片落叶,摇摆不定。很快,鞑靼骑兵追上,将李远和亲兵砍落马下,踏为肉泥。
还跟在丘福身边的已不足三十骑,他不停地挥着刀,那刀已被他砍得卷了刃,上边满是肉浆,也不知道已经杀了多少人。
“突围出去!三军速撤,取道辽东,返回关内!”这是丘福此生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几名鞑靼骑兵扑上来,几把马刀几乎同时辟到了他的身上。顿时,一腔热血,洒向长空!
丘福提十万大军出塞,结果因他好大喜功,一脚踏进鞑靼人的陷阱,一公两侯,三千精骑全军覆没。带着步骑混编的大队人马死活追赶不上的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闻讯大惊。主帅既死,两员大将迫不得已,只得依照丘福临终遗言,就近借道辽东,仓惶撤回关内。
朱棣接到战报恨怒交加,十万大军出塞,竟然被人斩了一公两侯,若非辽东相助,十万大军就要尽没于塞北,怒不可遏的朱棣不顾部将恳求,褫夺丘福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徙其全家至海南。两个战死的侯爷和两个狼狈不堪逃回的侯爷王忠、火真也被褫夺爵位,削除军职,永不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