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儿轻轻叹了口气,不复再言。
解缙灰溜溜出了金陵城,孤车前往广西上任。
可惜只有内阁几位同僚赶来相送。他那准亲家胡广垂头丧气,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昔日内阁首辅,风光无限,今日这般凄凉,太子那里没有只言片语,蹇义也不见了影儿,他所倚为靠山的两个大人物,俱无表示,实在让他心寒。
含悲忍泪告别了几位心情各异的内阁大学士,解缙登车上路了。一下子从帝国决策中心的权贵,变成了一个偏远省份的地方官,给他的只是无尽的失落和感伤,以及强压在心底的冲天之怒。
坐在车上,听着轱辘辘的车轮声,看着行色匆匆的行旅,解缙悲从中来,忍不住一拍车板,愤恨高歌:“长门萧条秋影稀,粉屏珠级流萤飞。苔生舞席尘蒙镜,空傍闲阶寻履綦。宛宛青扬日将暮,惆怅君恩弃中路。妾心如月君不知,斜倚云和双泪垂!”
打从一开始就派人盯着解缙及一切与之往来人等的纪纲可算抓到了把柄,马上一溜烟儿进了宫,把解缙的《怨歌行》呈于御前,又把解缙发的牢骚,也添油加醋对朱棣说了一通。
朱棣大怒,拍案骂道:“这个解缙好不会做人!犯下这等大事,朕没砍他脑袋,只是贬他去广西做官,挫一挫他锐气,居然还敢怨怼于朕!他要脱得樊笼返自然,好!好好,朕就遂了他意!你去,给朕追加一道旨意,改广西为安南,调解缙去任交趾布政司右参议!”
“遵旨!”纪纲眉飞色舞,一溜烟去也。
北京升为行在后,北京称京城,南京称京都。
朱棣离南京北巡,朱高炽就留在京都监守国事。
朱高炽认真审阅着奏章,其中户部左侍郎刘雅的一份奏折引起了他的注意,刘雅说:云南边储困缺,粮米不足,请求朝廷拨济赈粮。
朱高炽看勃然大怒,这份奏章附有云南地方政府的公函,从这份公函到京的日期看,它在户部趴了五天,昨天才转到通政司,今儿一早由内书房给他送来,由此可见户部对此没有丝毫重视,同时奏章中也没有提出有用的建议。云南那是什么地方?张辅和沐晟正在安南打仗啊,如果他们的大后方因为缺粮出了乱子,那沐晟的云南兵军心大乱,个个思归,这仗还能打么?如果因此引起云南暴民作乱,从而切断了安南军的补给,那样一支孤军,将落得什么下场?
这不是小事,一个不慎,将引起多少乱子?
户部官员尸餐素位,毫无警惕,而且随公函没有一点建议和主张,这分明是皇帝不在京里,便懈怠了职责,不把自己这个太子放在心上。
朱高炽立即宣户部尚书夏原吉和左右侍郎刘雅、景明入宫,将他三人痛斥一顿,这才余怒未息地与他们商量对策。
当下三人只得打起精神,与太子细细斟酌了一番,立即决定,召商以盐引粮。规定:大理五井盐每引米一石三斗,黑盐井每引米二石;金齿黑盐井每引米一石五斗,安宁盐井每引米二石;景东白盐井每引米一石五斗。由此吸引粮商迅速把粮食运往云南,以解粮灾。
消息传开,人往利边行,各地粮商果然争先恐后往云南运粮换盐去了。一桩极可能由粮荒演变成民乱,继而导致南方战局失利的祸乱根苗就此解决。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明明是朱高炽目光长远,审度全局,且措施得力的一项英明决策,落到有心人眼里,那就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解读了。
朱高炽召户部三巨头赴太子宫,一通斥责训诫的事儿传到了陈瑛耳朵里,陈瑛如获至宝,立即授意手下御使给远在北京的永乐皇帝上了一本,奏章中闭口不谈云南粮灾,只说皇帝不在京中,太子作威作福,勒令户部尚书及左右侍郎入太子宫觐见,对他们痛斥责骂,视国之大臣如私邸之奴才云云。
奏章写罢,便兴冲冲地秘送北京去了。
朱棣在北京行在花园里和孙子朱瞻基吃午饭,看了这道奏章,很是不悦,马上让罗小玉宣拟旨官进殿,然后放下筷子,走到御书案前,在拟旨官跟前踱着步子,口授圣旨:“高炽吾儿,俺命你监国,处处须小心谨慎着,切勿急躁性子。大臣皆是国家栋梁,偶有小过,安能加以折辱?”
朱瞻基乍一听见皇爷爷念到父亲的名字,也停了筷子,瞪大眼睛,一字不漏地听着。
朱棣一口大白话,拟旨官早就习惯了,运笔如飞,刷刷写道:“晓谕太子,安南征战之际,西域又生叛乱,太子擅文而不经武,恐难周全。即着汉王同任监国,与太子一起经理军国大事!”
等拟旨官写罢交予朱棣重新看了一遍,朱棣点点头,说道:“用印,发出去吧!”
拟旨官刚一离开,朱瞻基便嘟起小嘴,替父亲打抱不平:“皇爷爷,孙儿的爹爹纵有处事不妥当的地方,可他毕竟是当朝太子啊,皇爷爷怎么能因为一个御使的几句话,便加以训斥呢。皇爷爷还让二爸与爹爹一起监国,二爸又凶又恶,爹爹多难处啊!”
朱棣一愕,抬头瞧瞧孙子严肃的小脸,不禁将筷子一放,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朱瞻基更加不悦,嚷道:“皇爷爷为何发笑,孙儿说的不对吗?”
“呵呵,当然不对!”
朱棣摸摸他的头,语重心长说:“孙儿,你爹爹是俺儿子,可是在国事上,却是君与臣。皇爷爷并不需要知道你爹爹为何斥责大臣,他性情一向温和,既然发怒,必有缘由,知子莫若父,这还用俺问么?”
朱瞻基诧异地道:“那皇爷爷为何……”
朱棣的神情严肃起来:“孙儿,召大臣觐见于太子宫,严词教训,这就是僭越。太子受朕所命,代朕监理国事,却不能代朕管教大臣,他只能解决事情,这些事应该交由朕来裁决。不管他是否事出有因,这么做,那就是撼动朕的权威!”
朱瞻基不解:“可是……爹爹是皇爷爷的亲儿子,他以后就是大明的皇帝呀!”
朱棣沉声道:“一日不是皇帝,便一日不能掌君权!一户人家,老子不在家,儿子可以替老子做些主。但是一个国家,万万不成!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不是戏词里的一句空话,这里面是有大学问的。”朱棣长长地吁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世间万物,生生死死,吐故纳新,都有它的道理,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这朝廷,这天下,也是一样的。从皇帝到内阁、从内阁到六部,从六部再到地方三司,朝廷诸衙门,朝廷与地方贯通其下的大小衙门,各个衙门之间、各个官职之间,联事通职,构成了掌控天下的一张巨网,而皇帝,就是这张网的中枢。所有这一切,相互依存、相互制约,任何一处逾越了它的规矩,就会破坏整张巨网的协调,从而扭曲变形,出现它掌控不到的地方,甚而酿成更大的后果,乃至亡国。”
朱瞻基听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朱棣满脸慈爱地说:“孙儿,为君者永远不可以让臣子凌驾于君王之上。一个农夫,照料的是十几亩田地,他要顺应天时四季,育种栽秧、除草杀虫,一个不慎,全年的收成就毁了。而一个皇帝,照料的是全天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要考虑,要计较的事情更多,一个不慎,就是千万人的死亡,甚或江山的颠覆。瞻基啊,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大明的皇帝。皇帝,所思所虑,不为一人,要放眼天下,这番话,你要牢记在心!”
朱瞻基用还带着些童稚的声音应道:“是,皇爷爷教诲,孙儿谨记在心!
蹇义急匆匆进了太子宫。
朱高炽正位之后,因为身份过于敏感,一向深居简出,不再与朝臣做过多接触,蹇义也因之不再轻易与太子见面,而是尽量通过除景昌出面与太子宫保持联系,可今日,他却是主动前去请见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