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最紧张的日子里,在朱允炆最需要人帮他拿主意的关键时刻,对他影响最大的是黄子澄和齐泰。由于黄子澄一进宫便做了朱允炆的师父,两人朝夕相处已长达十几年,对允炆无微不至,倍加关心,情同父子,故而允炆对黄子澄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齐泰则是因为力主以武力削藩,想法和允炆一致,而且拟施手段更猛更烈,因而倍受允炆倚重。
这一日,在紫禁城外廷的武英殿内,朱允炆与黄子澄、齐泰正在进行一次很重要的谈话。
黄子澄说:“先皇临终之前,数次高呼老四,数番问燕王来了没有,显然,先皇心急火燎地想和燕王见上一面。见了面,他想对燕王说什么呢?不用我来分析,殿下大致也应当想象得到。”
朱允炆说:“六年前皇爷爷立我为储君时,托四皇叔为辅助朕的周公,四皇叔也曾跪在皇爷爷跟前,发誓要忠诚于我。当时二位先生不都亲眼看见,也亲耳听见燕王是怎么说的吗?眼下我不管皇爷爷想对四皇叔说什么,可想见四皇叔一面,是皇爷爷的临终遗言,应当传书燕王,让他知道啊。”
黄子澄力阻:“殿下万万不可,皇上刚刚驾崩,殿下尚未继位,国尚无主,朝廷正是虚空之时,一旦有心怀叵测之人趁机而入,天下定会立即大乱的。”
齐泰道:“我看燕王野心勃勃,早就有问鼎天下之志。仆臣早就听说燕王在北平天天操练兵马,打造武器,从不懈怠,他这是虎视眈眈等待时机,殿下对燕王务必小心防范,在所有藩王中,燕王是最危险的啊!”
朱允炆赞同齐泰意见:“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当然是对的。但是,皇爷爷驾崩这么大的事,我这个皇太孙,总得给四皇叔,还有二十几个皇叔一个交代吧?”
齐泰道:“仆臣主张,包括燕王在内的所有藩王,一概不准进京奔丧。只能在各自的封国设案焚香,隔空遥祭。”
朱允炆惊道:“隔空遥祭!这样做太不近人情了吧?”
黄子澄道:“这些蕃王手中都有私家护军和调动封国兵马的权力,若允许他们一同进京奔丧,势必要带兵前来,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啊!先皇驾崩,这些藩王平时对殿下多有不服,怀有异心者不在少数,他们口口声声入京奔丧,可那一双双眼睛盯着的,全都是奉天殿金台上空着的那把龙椅。藩王们一旦闹将起来,事情想必会横生变故啊。”
朱允炆显然已经被两位先生描绘出的恐怖情景吓坏了,也被他俩这番肺腑之言说动了,可一想到可怕的后果,又不敢如此去做。
“不不,不行,不行!”允炆连声道,“皇爷爷三十余年坚持以孝治天下,他们可都是皇爷爷的亲生儿子,我的亲皇叔,皇爷爷归天了,哪有不准儿子前来吊孝奔丧的道理?这样做太过分了,天下人还不把我骂得来狗血淋头呀!”
黄子澄思忖片刻说:“殿下,臣倒有个办法,就不知殿下有没有这个胆魄。”
朱允炆问:“什么办法?只要能把已经师行途中的藩王们给我拦回去,就是最好的办法!”
黄子澄道:“仆臣以已经故去的先皇帝的名义,代拟一分遗诏。”
“假诏!”朱允炆目瞪口呆,“这可万万使不得!”
“好主意!”齐泰赞道,“殿下,事情紧迫,非以这道假诏来对付图谋不轨的众藩王不可,请殿下速下决断吧。”
朱允炆道:“二位先生难道不知,伪造先皇遗诏定会陷我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境地。你们让允炆,如何面对皇爷爷的在天之灵啊?”
黄子澄道:“殿下,凡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而应顺天命啊。”
朱允炆道:“黄先生,你平时是最讲忠孝仁义的,怎么到现在就不讲了呢?”
黄子澄道:“让殿下早登龙位,造福万民,这才是仆臣讲的最大的仁义呀!如此浅显的道理,殿下难道就不明白吗?”忽地跪下,“大明天下马上就快是殿下的了,如果殿下优柔寡断,功败垂成,一旦到手的江山落到别的藩王手中,殿下必将悔之晚矣!”
朱允炆恍然大悟:“我现在总算明白,皇爷爷临终之前,为何要对我说那样一句话了?”
黄齐一齐问道:“你是指……”
朱允炆道:“皇帝……难做啊!”
黄子澄继续劝道:“成大事者,不恤小耻;立大功者,不拘小谅。皇太孙,此时绝不能优柔寡断啊!”
朱允炆咬咬牙,横下心:“好,这件天大的事,就请黄师父办吧。”
自从得到建文削藩的明确旨意,齐、黄二人便夜以继日地为削藩之策详加谋划。经过数日商议,二人定下了“从速削藩、依次而行”的谋略,只是在从谁削起的问题上,两位天子师父的意见却南辕北辙,未能达成一致。
为此事,在太常寺内的值房里,黄子澄与齐泰还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燕王为诸王之长,且实力最为雄厚,除掉燕藩,其余诸王必然丧胆,岂敢再生不臣之心?此乃一锤定音也!”齐泰素说得来慷慨激昂。
齐泰说得很对,拿下燕王,诸王力量便减掉了一半,的确是一步好棋。
但黄子澄却有着自己的忧虑,他缓缓说道:“尚礼兄说的是,只是燕王素来恭谨,从无不法之事;且两次出塞,均获胜而还,于国家建有大功。如今无罪而削,又岂能服众?”
“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谋!虽然燕王无过,但其久镇北疆,威望素著,且燕辽各地官军亦由其统率多年,势力可谓盘根错节。若其生了异心,黄河以北将不复朝廷所有!”齐泰仍在坚持。
黄子澄据理力争:“朝廷赏惩俱应有道,否则如何治理天下?无过而罚,岂是圣君所为?燕王实力虽强,但反心未显,贸然削夺,难挡天下悠悠之口啊。”
黄子澄与齐泰不同,齐泰办事干练有胆魄,只要能达目的,并不在乎些许啧言。黄子澄却是求全之人,在他看来,因削藩而损朝廷清誉并不是好局,他希望能有个十全十美之策,使鱼与熊掌,可以兼得。
齐泰冷哼一声,将头伸到黄子澄耳边悄声说道:“当年高皇帝屠戮功臣之时,朝廷可是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