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蚊子“嗡嗡嗡”响着,开始向房客们大举进攻。
朱标不停地在身上抓挠。
罗小玉“噼噼啪啪”在身上不停拍打,尖声脆气嚷:“这大客房里的蚊子太厉害了,痒得钻心,没法睡!没法睡!”
蹇义叫道:“小二,点根蚊香进来。”
稍顷,小二双手端着个冒着滚滚浓烟的火盆进来,放在屋子中央。那烟雾很快漫向四周,把房客们呛得“吭吭哧哧”咳个不停。
朱标拿手在面门前不停地扇:“这是烧的什么呀?太难闻了。”
蹇义说:“我在乡下也用它熏过蚊子,下面是板炭,上面烧的是半干不湿的苦蒿,再在苦蒿上面搭上一层厚厚的锯木面,把明火压住。”
朱标叹道:“早知熏蚊香让人这么难受,倒不如尽着蚊子叮咬好了。”
一夜风狂雨疾,直到拂晓时分才停下来。朱标因受了风寒雨淋,天快亮时突然咳嗽不止,头痛欲裂,发起烧来。
朱标一病,随扈们全都起来了,争相围着关心。
罗小玉又请客栈老板领着上街去请郎中。
这一闹腾,便招来客人们一片怒骂。
“狗娘养的,还让不让爷睡觉呀?”
“这又不是七月半,鬼乱蹿!”
“不想睡觉,通通滚出去!”
蹇义只好向着汉子们打躬作揖赔不是:“对不起各位客官,咱家老爷偶受风寒,身体不适,惊扰了大家,实在对不起!”
“哧,都住到这种破地方来了,还他娘的老爷哩!”
只是苦了傅添银几名锦衣卫,他们是皇帝身边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是大明官场上的人上之人,只消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那便是逢州过州,遇县吃县,没人敢不恭敬他们?可今天在溧水县城这家小客栈臭烘烘的大客房里,让人唾骂却不能瞪眼,更不敢动手,只能像聋子哑巴一般忍着。
“各位客官,”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飘然而起,“大家都是出门在外之人,能够住在一条大通铺上,就是难得的缘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那位客官的确是生了病,众位弟兄也就不要难为他了。”
这人一招呼,大家都不再吭声了。借着那一支暗淡的菜油灯光,蹇义隐约看见这是个年轻人。
等到把郎中请来,给朱标开了方子,罗小玉赶紧拿着方子上街去把药抓回来,煎好让朱标服下,捂在被子里发了一通汗,才感觉好受一些。
这时天色已经放亮,朱标起床和蹇义、罗小玉出了内院,来到外面大堂,在二楼上挑了一个角落坐下过早。傅添银和三名锦衣卫也上楼来,与朱标、蹇义、罗小玉隔着两张桌子坐下。
蹇义等人正吃早饭,忽闻“嗒嗒嗒”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赓即,一位中年男子骑着匹健骡来到客栈门前翻身落地,匆匆将骡子拴在拴马石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皮袋子提进门来,往角落里寻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将皮袋子靠墙放着,招呼店小二:“来一碗鸭血粉丝汤,再加两笼蟹黄汤包。”
骡子客急匆匆吃罢,放两个铜钱在桌上,道一声不消补了,便起身跨出店门,从拴马石上解下骡子,双手扳鞍爬将上去,两腿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朱标看在眼里,对蹇义和罗小玉笑道:“那骡子客也浑得可以,拔腿就走,那么大一个皮袋子居然就丢下了。”
这时,从内院出来一位客官,正好在骡子客刚刚离去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蹇义认出,这正是半夜里出言制止房客们责骂朱标的那位声音清脆的年轻人。只是此时他不仅穿上了一身孝服,头上还扎上了孝带。黑夜昏灯下,看不清楚他的长相,此时见了,才知他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文人的清爽俊朗之气。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那丢了皮袋子的粗心人叫赵安贵,江苏金坛人氏,系金陵城里“万山货栈”老板、有金陵首富之誉的沈万山雇请的一个账房先生,对东家忠心耿耿,深得信任。
此番赵父50大寿,安贵遂告假回家给父亲拜寿磕头。沈万山托他给自己带了一份寿仪,顺便也交了个差事给安贵,叫他去金坛城里几家商号把所欠货款收回来。收账进行得还算顺利,安贵并未费力便收到了五百两银子,装进皮袋子就往金陵赶。回京途中在溧水客栈里住了一宿,天亮起来吃过早饭,骑上骡子,就急慌慌赶回金陵城里交差。
待赵安贵回到货栈,见了东家,才发现装银子的皮袋子不见了,顿时如五雷轰顶,浑身吓出一身冷汗,人也吓蒙了。
沈万山看他神色慌张,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认为其中有诈,冷笑一声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去办,你倒好,五百两银子背在身上居然不见了?你自己会相信这样的鬼话吗?我告诉你,这银子你要找不回来,我就捆你去见官!”
赵安贵一听,这么大一笔银子自己怎么赔得起呀?到底忘在什么地方了,还是从马背上跌落下去掉在路上了,人一着急,脑子就糊涂,一时也想不起来。
再说,过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想起来又有什么用啊!
赵安贵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觉得这辈子完蛋了,绝望得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