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哈出道:“万万不能,古今中外,胜利者与失败者,从来就不是平等的。我若穿上你蓝大帅的战袍,无疑会被视作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一种恩赐,或者是施舍。这,是我蒙古民族万万不可接受的!”
蓝玉顿时黑了脸:“我一片好心待你,你不领情不说,反而还把我的好心,当作了驴肝肺。今天你若不穿我送你的战袍,这杯酒,我也不喝。”
纳哈出也板起脸道:“你若不喝我的敬酒,就是当众打本王的脸。”
蹇义赶紧站起来,一边以目示意,一边凑到蓝玉身边道:“蓝大帅先把开元王的敬酒喝了,再说战袍的事吧。”
蓝玉将蹇义一把掀开,虎着眼睛对纳哈出吼道:“本帅好心好意解下我身上的战袍赠你,你反倒不识好歹,给我讲起了条件,莫非今天这样的场合,还能由着你说了算?”
纳哈出也恼了,提高声调吼道:“本王今天就不穿你这破袍子,你还能把我怎的?”
“你不穿,我他娘的就不喝你这杯酒!”
“不管你他娘的喝不喝,反正你这件破袍子,本王就不穿!”
这样争来争去,大帅王爷脸红脖子粗,都上了火。双方都是号令三军征战沙场的赳赳武夫,都是硬脾气,话也说得很糙,虎眼对豹眼,谁都不肯让步。
蹇义赶紧提壶斟酒劝道:“大家都举杯,王爷大帅都请把杯举起来。我们共饮,共饮。”
“你喝,喝个鸡巴!”纳哈出首先翻脸,把敬蓝玉的酒“哗”地泼在地上,言语肮脏,态度相当横暴。
纳哈出想不到的是还有比他更横的。
这个更横的人并非蓝玉,而是蓝玉的亲外侄、常遇春的儿子、鄂国公常茂。
常茂见舅舅被蒙元的败军之帅折了面子,怒发冲冠,二话不说抓起案上的银盘,就向纳哈出头上砸去。
在这关键时刻蹇义眼疾手快,将手中酒壶飞出击在常茂手腕上,使那原本砸向纳哈出脑袋的银盘减弱了力道,偏离了方向,落到了肩膀上。
观礼台上的主客双方均未带武器,一见动了家伙流了血,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抓凳子,有的抓长案上的杯盘碗盏作武器打将起来。
元蒙军少帅察罕甚是勇猛,一头冲下观礼台,双手端起火上的大铁锅,将锅里的牛羊肉连同汤汁往明军将领身上泼洒,烫得将领们鬼哭狼嚎。
此时情况急转直下,辕门外的双方士兵听到动静冲进来准备动手厮杀。
如果任由发展下去纳哈出是活不了,但他的二十万人马也断不会投降。
蹇义飞快地从一直捧剑跟随左右的蹇昆手中抽出宝剑高擎在手,跳上观礼台厉声高呼:“大明皇帝尚方宝剑在此,谁敢造次,本特使杀无赦!”
蓝玉、常茂与纳哈出等双方首脑听得蹇义威风凛凛的叫喊,并祭出尚方宝剑,全都收拳缩腿,匍匐于地。
见局势已被控制下来,蹇义又吩咐身边的傅添银和乃喇吾:“你二人从速把纳哈出王爷扶上马车,带他去见冯大帅!”
冯胜是一个脾气温和,处事谨慎的人,他一见纳哈出狼狈不堪,肩膀上还带着伤,流着血,嘴里不停地喊着他听不懂的蒙古话。便大致明白出了什么事,马上好语安慰,这才将纳哈出的情绪稳定下来。
纳哈出的将士及妻子儿女驻扎在离松花江不远的一个叫朗角台的地方,此时已从逃跑回去的人口中得到消息,以为纳哈出已经被蓝玉杀掉了,有的大惊而溃,有的捶胸顿足,嚷嚷着要报仇雪恨。
冯胜立刻派蹇义和乃喇吾飞马赶去招抚,费尽心机,说明情况,才将他们招降,获得的官兵与牛羊马驼及辎重,绵亘百余里。
洪武二十三年的这次远征,就这样结束了。
还师途中,冯胜遣使赶在大军之前回京告捷,并将常茂激起巨变,差点破坏蒙元军投降大事的情形也一并奏上。
为这事蓝玉和冯胜翻了脸,冯胜当然知道常茂是蓝玉的亲外侄,可他是全军主帅,常茂冒冒失失,不谙事理,意气用事,弄出这么大乱子,不惩罚实在难以服人,皇上那里也无法交代,所以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奏请皇上斩杀常茂,以为全军作出表率。
偏偏蓝玉说话做事从来无法无天,当冯胜派近卫军前来提押常茂时,他居然喝令卫士将近卫军乱棍打出,逐出辕门还砸了枷车。
冯胜深知蓝玉是个缺肝少肺的鲁莽武夫,担心逼狠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只好忍恨作罢。
但,冯胜却向朱元璋告了常茂和蓝玉的御,这就更让蓝玉和常茂怒不可遏。
朱元璋得知投降的蒙元官兵全部入关,铸剑为犁,龙心大悦,遂派齐泰为御使,拉着慰问品前去迎接凯旋之师。对冯胜、傅友德、蹇义、乃喇吾、纳哈出等人均有圣恩相慰,唯独宣旨将常茂撤去本兼各职,当即戴上械具,打入枷车,随大军押回京师治罪。
师行途中,一夜宿营后,蓝玉把齐泰请进他的大帐之中,和戴着械具的常茂一边陪他饮酒,一边向齐泰揭发冯胜此次大胜后,藏匿了许多良马,而且派人威逼纳哈出之妻,迫使她交出了大批金银珠宝。
常茂也检举冯胜,说蒙元军队的监军麻花骨鲁被纳哈出设伏除掉后,他的女儿是个著名的美人胚子,落到了纳哈出手中。可纳哈出投降后第三天,冯胜就把这女人纳为自己的小妾。他的这一连串霸道行径,激起投降蒙元军的极大愤怒,因而完全丧失了大明皇帝对蒙元军队的降伏之心。
齐泰以八百里加急塘报派人飞骑回京奏于皇上,朱元璋阅奏大怒,马上下旨没收冯胜的元帅印,命他将军队交与蓝玉节制,自己转道前往凤阳居住。今后皇上不传旨不准进京陛见。
冯胜一落千丈,从此拔毛的凤凰不如鸡。
副将蓝玉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得到帅位时的荣耀,却怎么也料不到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回师路上,就在蓝玉大权在握,踌躇满志的时候,已经成为他好朋友的蹇义,却兜头泼了他一瓢冷水。
这日深夜,天气冷不可挡,漆黑的夜空中纷纷扬扬飘着小雪花。“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两人围炉小酌,话谈得投机,酒也喝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