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里三层外三层步步为营的部署,不可谓不严密。朝廷对削弱燕王的军事实力,防止燕王举兵造反,已经竭尽所能。
昨夜一场大雨,直至清晨方罢。
朱棣吃完早饭出来,见燕王府内已是一派清新爽快。
燕王府由以前金元两朝皇宫改建而成,规模宏大无比。王府有四门,东为体仁,南为端礼,西为遵义,北为厚载。另有银安殿、长春宫、望亲楼、宗庙、后宫、配殿等。
郑和已用车轿去西长安街上的庆寿寺,把道衍大师接到了燕王府。
昨天半夜,朱棣接到徐增寿派人送来密信,说朝廷近期要派刑部尚书暴昭到北平,名为巡查边务,实则是专门调查燕王是否有不轨之事,让朱棣心中好不烦恼,一夜未眠,天刚亮便派郑和去把道衍接到府上讨主意。
这些日子,道衍成了朱棣接触最多依赖也最多的人。在朱棣眼里,这个和尚就是一个普天下绝无仅有的通才,天文、地理、政治、军事、文学、堪舆、易经,相术无所不精。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野心勃勃有着吞天吐地胸怀,且对燕王忠心耿耿的江湖高人。
燕王早已与道衍谋定起兵大计,道衍嘱朱能暗中招纳愿意效忠燕王的奇才异能,忠勇刚猛之死士,在燕王府秘密练兵。并在王府内挖掘巨大的地下室,在里面打造兵器。为了掩盖打铁声,道衍命人在地下室上面修建了鸡舍鸭棚猪圈,一时间,燕王府鸡飞鸭鸣猪叫唤,好不热闹。
道衍下了车轿,被朱棣延请到暖阁品茗说话。朱棣随即又将世子高炽与两位郡王高煦与高燧,还有燕山卫三位指挥张玉、朱能、丘福叫来一起商议,如何应对暴昭巡查。
朝廷连出狠招,招招都能夺燕王之命。但是造化弄人,由于建文帝在用人上的一些失误,尤其是当出手时缺乏帝王的杀伐果断,使得朝廷做出的看似严密得犹如铁桶一般的布控,结果还是为朱棣留下了一线出路。
朱棣的一线出路,最后变成了建文帝的绝路。
问题首先出在北平都指挥副使张信身上,刑部尚书暴昭到北平后,密召武艺高强的张信将军,将建文帝要他尽快刺杀朱棣的密诏交与他。
张信接诏后左右为难,五内如焚!燕王对他自来信任,他之能坐上都指挥副使的高位,也与燕王的知遇之恩密不可分。多年来他一直视燕王为顶天立地之大英雄,顶礼膜拜,当作自己效法楷模。可眼下朝廷之命又不敢违抗,整日愁眉苦脸,茶饭不思,夜不能眠。其母觉得反常,询其原因,大孝子张信就跟母亲透露了实情。
母亲闻知大惊:“百姓皆言王气在燕,吾儿万不可逆天而行助纣为虐。汝若妄举,定灭家族也!”
张信听了母亲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就更睡不着觉了,暴昭又不停催促他赶快动手。张信思虑再三,最后决定即便牺牲自己也不能杀害燕王,遂悄悄前王燕王府,打算将内情向燕王和盘托出。
前两次,燕王府的护军对张信闭门不纳。第三次时张信换了种方式,乘坐一乘女轿去闯燕王府,护军仍不准他进去,张信就大声喝骂,叫他们速去通报燕王,就说张信将军有要事禀报,若是误了燕王大事,尔等吃罪不起。门上遂向朱棣禀告,朱棣这才让其进去。
待张信说明来意后,朱棣暗忖此人定是朝廷派来的诱探,不为所动。
张信遂将建文帝密诏呈于燕王,哭曰:“殿下分明是不信末将,末将之所以如此做去,一是因为张信敬仰燕王,不忍害了燕王性命,二是因为母亲告诫张信:‘吾儿万万不可助纣为虐!百姓皆言王气在燕。汝若妄举,定灭家族。’”
朱棣大恸,向张信伏地叩首,热泪滂沱地说:“救我一家者,张信也!”
张信临阵倒戈,使得原本拖沓且不见分晓的削藩攻坚战突然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
燕王已经被逼到了绝处,任何人都以为他只有束手就擒,朝廷的鬼头刀已经高高举起,什么时候落到他头上,朝野坊间,都不会让人感到惊奇。
朱棣从金陵侥幸生还,便密切关注着各地削潘的动静,除了此前早已知道的湘王全家蒙难,代王、齐王、岷王三家被贬为庶人流放异地。很快又传来一母同胞的周王一家死伤惨重的噩耗。紧接着,周王血染袍服,独自杀出重围,从开封逃到北平燕王府,叩门向他求救。
燕王初时收留了周王,并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竭力为周王求情辩解。此信送往金陵后,却犹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一字回复。燕王与道衍再三商量后,为了韬光养晦,抓紧作好造反准备,蒙蔽朝廷耳目,索性借周王上演一出苦肉计,将自己决定造反的内情告诉了与建文帝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周王,让他多吃些苦头,将他打入枷车,派三个儿子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率朱能带领的一队府军押往金陵,以示对朝廷的忠诚不二。
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朱棣为自己争取更多准备时间。主动把三个儿子和亲弟弟送入虎口,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图后生,恰恰表明了朱棣的对手远远不及的雄才大略和过人胆魄!
在张信将军男扮女装向朱棣告密,朱棣与道衍密谋起兵之时,张昺和谢贵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军事部署。同时还三日一份奏疏派人送往金陵,密告燕王动静。
就在这剑拔弩张,事态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朝廷在北平的最高政府衙门里却又出了一档子奇事——建文帝给张昺和谢贵的密诏被人偷了!
偷密诏的不是什么江洋大盗,更不是燕王派来的武林高手,而是两名毫不起眼的低级官员,且都是北平布政使张昺的下属,一为负责文书的司吏奈亨,一为库吏李友直。
二吏素与张昺交好。一晚在张昺家喝酒,张昺多喝了几杯,拿出建文帝刚派人给他送来的密诏向二人炫耀,说皇上有旨,让他逮捕燕王全家送往金陵。他已与谢贵商定,将受燕王节制的最后两卫军队调离北平后,即去燕王府缉拿一干人犯。
谁知奈亨与李友直均系燕王的拥戴者,遂将张昺灌醉,将密诏偷到手后赶紧送往燕王府,交给了朱棣。
朱棣相继拿到建文帝给北平都指挥副使张信、北平布政使张昺刺杀和抓捕自己与家人的密诏,他知道必须马上鱼死网破,起兵谋反,不然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公开起兵对抗朝廷,这可是大罪,朱棣不能不掂量掂量。
而促使朱棣最终下定决心豁出去一搏的,则是道衍大师。
自建文帝削藩开始,道衍便鼓动朱棣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