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源斌和这位姓白的渔妇彼此隔着一条江,都算得当地名人,相互都是知根知底的。白氏原是刘万邦的结发夫人,不过却是个苦命之妇。那刘万邦原本是大夏国重庆知府,也算个威风八面的人物,不料后来犯了贪腐案,被明升皇帝下旨砍了脑袋。
这白氏有股子巾帼之气,自己不但要抚养她和刘万邦的女儿刘春儿,还要赡养刘万邦的父母。老公公看到儿媳妇太辛苦,乘人不注意钻进路边柑子林,一根草绳上了吊。也算他阳寿未尽命不该绝,被一个在柑子林里割牛草的老头儿遇见救了下来。
闻讯赶拢的白氏不哭不闹,咬着牙瞪着眼黑着脸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已经人事不省的公公,张开巴掌“噼噼吧吧”左右开弓,几巴掌把公公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这才眼泪汪汪哭道:“爹爹呃,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图清静啊!你儿子没了,我这做儿媳妇的来奉养你们老两口。猴上树,狗跳墙,猪往前拱,鸡往后刨,住在这鱼虾满河的嘉陵江边,我不信还能把几个大活人饿死!”
她把公公背进门,交给婆婆,自己提起一根铁头青竹篙竿,扛起一张柳叶漂儿,“噔噔噔噔”就下了河。去江面撒了几次网,飞了几钢叉,不消一个时辰,就提着一笆篓活蹦乱跳的鱼虾回了家门。
目睹耳闻了这事的人,都竖起大拇指,夸白氏有巾帼之气。
这白氏不单有志气,而且还十分有远见,硬是从牙齿缝里省下银两,把女儿送到磁器口街上的私塾里读书求学,还送她去华岩寺随惠清师太练习武功。
白氏的家离江边很近,就在嘉陵江与凤凰溪交汇的那一大块平坝子上,站在水码头黄葛树下,往上游方向一眼便能看见,只不过要绕几根缀满杂色野花的弯弯田坎。
蹇源斌带着儿子来到场口洪家武馆,拜馆主洪水龙为师,让儿子随洪习武。
洪水龙师承僧门高手,前朝时曾在蒙元军中当过武术教习,后来又在大夏军中任过百夫长,夏国灭亡后,洪水龙回到磁器口,开设武馆收徒传艺。
洪馆主拳脚器械无一不精,内功尤为深厚了得,曾在一个赶场天当街一拳打死一头疯水牛而名声大震。
武馆洁净的小院里,洪水龙端坐在上方太师椅上,12位师兄分列两旁。
按照武行规矩,蹇镕向洪水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仔细上下打量了一下蹇镕,徐徐说道:“文以评心,武以观德。打拳学功夫,第一要讲武德。蹇镕,懂么?何谓武德?就是要尊师重道,敬长爱幼,除贪祛妄,戒**忌狠,而切戒恃强凌弱,见利忘义……”滔滔不绝说了一长串,遂转过话题说,“蹇镕,让我先看看你的拳脚吧。”
蹇镕自小随父亲发蒙,自以为已算个会家子了。当下不慌不忙走到院坝中间,凝神调息,猛然一跺脚步,“唰唰唰唰”打了一套南派“黑虎拳”,出拳中不时以气摧力,“嗨、嗨”怒吼,收式后弯腰低头,双手垂立,心中暗暗得意,按照父亲先前教好的话恭敬说道:“徒儿功夫浅薄,还请师父指教。”
洪师父侃侃言道:“你的拳虽然打得噼里啪啦,虎虎生风,但不过像岳飞所斥责的‘周旋左右,满片花草’而已。为啥呢?因为你行拳走步,旁若无人,全无攻防意识,唯求显技逞巧。这样的花拳绣腿,如果拿到江湖上跑摊卖艺倒也罢了,但离上乘功夫,还差得太远。”
而蹇镕大哥的儿子蹇贤,六岁便被送进洪家武馆习武。练的是真正的童子功,蹇镕进馆时,他已练了四年有余。
每日五更即起的朱元璋刚来到谨身殿西暖阁御书房披阅奉章,忽听得午门外登闻鼓骤响。随即御侍官傅添金匆匆来报,说御史中丞涂节自称有天大要事,急需面呈皇上,只因午门尚未开启,事情太急不敢耽误,不得已擂响了登闻鼓。
这时,朱标听得鼓声急促,也匆匆来到了父亲的御书房。
朱元璋坐起身来,脸上掠过一丝轻蔑冷笑,冲傅添金挥挥手:“传涂节进殿见驾。”
原来,作为胡惟庸武装政变集团核心成员之一的涂节眼见着举事日期临近,过去积极答应参与造反的诸多将军一改往日凌厉亢奋之态度,吞吞吐吐犹犹豫豫时便知大事不好,一团乱局中也检验出胡惟庸到底是个文人丞相、一介只会纸上谈兵的迂腐儒生,对于铁马金戈血雨腥风的武装政变,全无强有力的指挥运筹与排兵布阵。军头们自行其是,参加与否完全根据与自己的利害关系深浅轻重而定。他坚信以胡惟庸已经表现出的谋划决断与控制局势的能力,和强大的朱元璋抗衡只能是拿起鸡蛋往石头上碰,断无成功之可能。他思忖与其等到事情败露自己落得个诛灭三族,不如迷途知返,将胡惟庸的政变阴谋和盘向朱元璋托出,或许能死中求生转危为安。思忖一番后,遂拿定主意前来密报。
他哪里知道,朱元璋对胡惟庸所做的一切早已洞若观火,胸有成竹,而且故意让他暴露得更加充分,让文武百官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胡惟庸妄图将大明江山揽入手中,取他朱元璋而代之的狼子野心,然后再给他雷霆一击!
朱元璋对朱标说:“这个涂节,临阵反戈,虽系投机之举,也可一用。”
涂节一进御书房便跪下疾呼:“启禀皇上,大事不好,胡惟庸谋反了!”
朱元璋端坐在龙案后面,傲然道:“有朕在此,你慌什么?说吧。”
涂节紧张得语不成句:“近来……仆臣发现……胡惟庸举止异常……便假意和他……套近乎。胡惟庸遂将仆臣当作他心腹,让我与他……一同谋反。”
朱元璋差点笑出声,心里骂道,你他娘的编,再给老子编!嘴上却说:“嗬,有这样的事,且说来听听。”
涂节道:“仆臣便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为皇上做个卧底,一旦这帮叛臣逆子胆敢轻举妄动,仆臣就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来向皇上密报。”
朱元璋:“这就是说,他们已经决定动手了?”
涂节:“正是,正是。昨天仆臣在胡惟庸家中探知,他们马上就要谋反了。”
朱元璋将脸扭向朱标,“标儿,这正是你难得的历练机会,从现在起,胡惟庸谋反一事,由你全权机变处置。”
朱标起身道:“谢父皇苦心孤诣培养孩儿。”随即落座,威严问道,“涂节我问你,胡惟庸决定什么时候谋反?”
涂节道:“就是今日下午。”
“参与谋反的除了胡惟庸和你,还有哪些人?”
“这些日子里,仆臣在胡惟庸家亲眼看到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申国公邓镇、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毛骧。文臣有御史大夫陈宁、李伯升、丁玉,哦,还有死士头目刘遇宝与魏文进,前来与胡惟庸密谋造反。”
朱元璋对太子道:“你看看,这么多公侯都反了!前不久,你居然还说为父杀人太多。我若不在有生之年,把这帮心怀鬼胎的家伙替你扫除干净,一旦朕驾鹤西去,你怎么对付得了这帮虎豹豺狼?”
朱标也感慨道:“申国公邓镇乃邓愈之后,世受皇恩,居然也会谋反!”
朱元璋道:“这就叫作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呐。这正说明一个道理,越有功劳的人,越不可靠!”
这时方显脚下无声地走到朱元璋身旁,俯耳说了句什么,朱元璋喝道:“宣蒋谳见驾。把涂节押入死牢,待胡惟庸、陈宁等反贼到案后,再一并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