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许羽卿趁乱猛然从人群中冲出,狂奔几步,一头栽进了水井。
殷绛魂魄皆无,瘫坐在地,痴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幕,老泪纵横,喃喃自语,“四姨太已经下去了,就数这种死法最好,最干净。”目光从亲人们脸上逐一移过,“大家就此别过,来世再会吧。”
说罢瞪着正在井边犹豫的许永卿猛然站起,用力将他推下井,自己也跟着一头栽下去。
接下来,老幼男人接连不断地往井里跳。害怕不动的不是被锦衣卫抬手提脚地扔下井去,就是被砍了脑袋。
最后剩下一屋女眷,被巡捕驱赶出殷府。
深夜,一串马蹄声由远而近,向着玄武湖边蹇家大院狂奔而来。
两位骑者跳下马背,见院门紧闭,等不及叫人开门,纵身越过竹篱笆,穿过庭院,急促敲门,口中直叫:“二婶,二婶,快开门啦!”
刘春儿披衣起床,打开房门,见是蹇贤和马小川,赶紧问:“出什么事了?”
周叔听见响动开了门,隐约天光中看见有人飞身逾墙而入,赶紧去案板上抓起两把菜刀,也赶了过来。
蹇贤着急说:“二婶,刚才小川赶到浦口来告诉我,说殷润玉全家大祸临头了。宫里的太监头子下午带着锦衣卫,到殷府宣示皇上口谕,男的奉旨按律自行了断,女的押往马鞍山京军卫所充做军妓,润玉背着个孩子也在里面。二爸和傅大人去了四川,二婶,润玉他们十几个年轻女人已经被押着上路了,我们得赶去把润玉母子俩救出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春儿道:“她们什么时候走的?”
蹇贤道:“申时过后,到现在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哦,押送她们的解差是小川五城兵马司的巡捕,不是锦衣卫。”
“有多少解差?”
刘春儿道:“带着十几个女人,还有孩子,他们走不快的。周叔,蹇英蹇芳就交给你了。”
“水妹子,”周叔担心地说,“你一个女娃娃,虽说有一身好功夫,可单人匹马,怎么救得了润玉母子呀?”
刘春儿:“救不了也得舍出命去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润玉被抓去做军妓。”
蹇贤:“怎么单人匹马,还有我哩。”
马小川道:“二婶,我就不去了,那六个解差,全是我手下差役,看见我麻烦就大了。”
周叔说:“润玉公公是人大面大的颍国公啊,这要命的关口上,还是去求求颍国公吧。”
“颍国公!”刘春儿鼻孔一哼,“在军民人等面前,国公爷的确是个高高在上,八面威风的角色,可在万岁爷眼里,根本就不算个玩意儿。”对蹇贤说,“你穿军装不行,得换换,我这儿有。”
二人进屋,等他俩换好紧身短靠出来,周叔已经把马牵了过来。
马小川叮嘱道:“二婶,得手后,把润玉和孩子送到我爹的饭馆里吧,饭馆后面是个独家小院,安全。你这儿人多眼杂,进出的台面人物又多。”
“行。”
“那我马上回去,叫爹娘在后院收拾一间屋子。得手后,你们从钟阜门进城,守城门的是我心腹弟兄,我在那儿等着你和贤哥。”
刘春儿与蹇贤飞身上马,沓沓而去,转瞬间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
一条灰白色的小路蜿蜒于崇山峻岭的浓密林莽中。
马蹄声急脆,身着黑色短靠,外披黑色披风,头戴笠帽的刘春儿与蹇贤俯身在马背上,飞矢般一掠而过。
拂晓时分,长江边上的一片草地上隐隐有火光闪烁。草地上面是一片树林。冷冽的江风涌上河岸,掠过高高的芦苇,发出持续不断的尖啸声。
那火光是已快燃尽的篝火,风吹过,火星忽明忽灭。火堆边,幢幢黑影横陈一地,鼾声一片,那正是殷府女人们和押送她们的解差。
突然,孩子“哇哇”哭叫起来,殷润玉蓦然醒来,赶紧抱起孩子,解开衣襟奶孩子。
刘春儿与蹇贤纵马穿出树林,犹如离弦之箭般穿过草地。刘春儿挥舞着一条长蛇般的黑色皮鞭一路狂奔,恰似飞将军从天而降。到了人堆处,她猛地将缰绳一勒,坐骑高高跃起,长声嘶鸣。几名睡得懵里懵懂的解差,慌乱中赶紧伸手去抓腰刀。
刘春儿凌空甩了一个脆脆的鞭响,粗着嗓子喝道:“你们这几个解差都有妻室儿女,想要活命的就别动,我只要一人!”
蹇贤已经看见了殷润玉,驱马到得跟前,轻舒长臂,俯身将润玉连同孩子一把掠上马背,拥入怀中,扭头便走。
众解差一声呐喊,向着刘春儿马前逼来,还隔着老远,手中家伙已被鞭梢卷得不知去向。只见那一条长鞭“噼噼”有声,凌空翻卷,速捷若灵蛇飞动,狠厉若刀劈剑剁,打得几名解差前仆臣后仰,屁滚尿流,有的扯伸脚杆四下逃去,有的赶紧跪地求饶,请英雄手下留情。
待众人回过神来,眼睁睁看着两位骑者已沓沓向着树林里奔去,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