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赤手空拳的门吏跪伏在两侧,以额触地,头也不敢抬。
城门洞里有些阴暗,一眼望出去,阳光下正摆着香案,盛庸、铁铉等人为了表示投降之意,已经除了官帽,只着官衣,毕恭毕敬地站立在那儿。
前边的四个侍卫没有迟疑,立即加快速度穿过城门洞,勒马左右巡察,没有发现埋伏刀斧手、弓箭手,他们这才圈马站定,向后面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燕王便加快了行进速度。
铁铉的心怦怦直跳,他的脸上露出恭顺、臣服的表情,双手微微拱着,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朱棣,计算着他**战马行进的速度。这千斤闸早不得、晚不得,得正好将他砸死才成。因为那千斤闸,只是匆匆设就的一口巨大的闸刀。
朱棣见那四个侍卫巡视一圈,已在城门内侧勒马站定,双腿一磕马镫,战马轻快地跑了起来,马蹄踏踏,踩在护城河的吊桥上,蹄声清脆悦耳。
过了吊桥,朱棣马鞭一扬,轻轻抽在马臀上。
后面隔着一个马身是侍卫长卢天彪。
近了,更近了……铁铉喉头发干,一颗心几乎都要跳了出来,计算着马的步速。
看看是时候了,他突然踏前一步,双手握拳,瞋目大喝道:“反贼哪里走!”
“咔”地一声,伏地跪迎的门吏中有人扳动了机关。
头顶阴暗处,一柄大闸刀“呼”地一声剁了下来。
朱棣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走向城门洞子,哪里想到这果然是铁弦使的计谋。
燕王转身便逃,可马匹太大,哪里容得连人带马转身。
朱棣只好滚鞍下马大叫一声:“本王上当了!”
白马被铁闸劈成两半,喷出的热乎乎鲜血,糊了燕王满头满身。
卢天彪飞马赶上,见朱棣已经成了个血人儿,惊得失声哭喊:“燕王……”
朱棣扬头喝道:“嚎什么嚎,咱身上是马血。”
卢天彪转悲为喜,伸出手去叫喊:“燕王上马!”将燕王拉上了马背,二人共乘一骑,向着城外飞奔。
“射杀朱棣!拉起吊桥!”
铁铉顾不得惋惜感叹了,连忙向城头发出讯号,早在城头观望动静的亲信士卒,立即取出早已藏好的弓弩扑到城墙边,俯身寻找射杀目标。
烈日炎炎,朱棣身上却是寒意阵阵。他是来受降的,自己身上并未佩刀,这时双手把着卢天彪的肩膀,只顾向前逃命,持弓弩的明军推开茫然不知所措的人群,扑到墙边便向那个伏在马上,穿着一身藩王蟒袍的人疾射起来。
亏得张玉、朱能再三相劝,朱棣来时身上罩了三层皮甲。就算是元兵所用的狼牙箭,也只能连透两层皮甲而已,何况是济南卫所官兵所用的箭矢。那箭卡在皮甲上并不坠落,却也不曾伤及他的身体,只是将他后背,射得如同豪猪一般。
这时埋伏在吊桥边上的守军赶紧去拉吊桥,以切断二人归路。
谁知官兵太激动,太亢奋,太紧张,一片忙乱之中,居然没能把吊桥拉起来,让朱棣和卢天彪从已经位得倾斜的吊桥上飞马跃出,在空中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到了地上。
朱能、张玉、丘福等人连滚带爬地跑到朱棣身边,一番检视,见这头巨型豪猪依旧龙精虎猛,这才放下心来,一个个先喜后惊,惊后又喜,大悲大喜之下,几乎都要号啕大哭起来。
朱高煦与朱高燧两张脸膛煞白,他俩到底年轻,虽见父亲无恙,一时半晌,仍旧缓不过颜色。
“天幸!殿下无恙!”张玉颤声道,“明军居然诈降,幸亏殿下神助,竟然逃过一劫!”
朱棣既惊又怒,下令全体将士,昼夜围城猛攻。火炮对准城墙狂轰滥炸。
济南危在旦夕,全城军民危在旦夕!
生处绝境,书生铁铉又生一计,下令让人在一张张拼凑起来的白布上画上朱元璋的画像,写上“高皇帝神主之位”几个大字,然后叫士兵们拿了这些牌位,挂到燕军正在炮轰的城头上。
燕军将士一见就傻眼了,那是高皇帝的神位,谁敢轰啊,轰了就是乱臣贼子,就是十恶不赦!
朱棣再狂妄也不至于胆大到如此程度,自己是以“大孝子”、“维护祖制”名义起兵的,怎能打自己老爹的灵牌,这若是传开,“靖难”大业还咋进行啊?不能犯浑,赶紧下令停止开炮。
铁铉见这招立竿见影,叫手下将士向朱棣邀战,骂朱棣和燕军,使劲骂。
朱棣听到后,人都快气疯了,但还是无计可施。
铁铉乘燕军疲惫之际,派遣壮士出其不意地去袭击,骚扰得燕军狼狈不堪。
朱棣本人也没有想到,铁弦与盛庸竟然成了他南下道路上的一道铁闸,将他阻挡了三个月,依旧岿然不动。
济南城下打得血肉横飞,金陵忽然大火,一呼隆烧了十几条街,死伤无数,灾民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