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大臣内讧金殿动武金陵被围不攻而下
大明建文四年六月十二日,天雷滚滚,金陵上空遍布阴霾,似有一场暴雨将至,但就是怎么也落不下来,只把偌大个金陵城笼罩其中,显得十分阴沉。
位于金陵城东部的紫禁城里,却不见平日川流不息的进出人群,一片空空****,竟然像座死城。只有在奉天殿这座巍峨庄严的宫城主殿周围,站立着一些内官侍卫,稍有几分人气。但他们闪烁的眼神和惊惶的表情中,却又明显透露出阵阵不安。
无数的王公大臣、文臣武将,全都惶然等待着朝廷与个人最后的命运。
到了这一刻,谁也不相信这金陵城还能守得住,建文帝的江山还能继续维持下去。
的确,金陵比济南城更加庞大、更加坚固、更加雄伟。可是时移势易,再坚固的城墙,总得要人来守卫,现在谁还有勇气和燕王决一死战?当今皇帝就在城里,即便是他御驾亲征,也无法鼓舞三军士气了。
局势糟糕到这一步,才看出朱允炆这几年的治国方略还真是乏善可陈,对不住自己的臣民。
想那朱棣以八百死士杀出燕王府时,他所拥有的不过区区一座王府,连北平都不是他的,就算一股占山为王的草寇也比他强大得多,他能成什么气候?而朱允炆握有雄师百万,富甲四海,可短短四年,他手下那么多将领或望风披靡,或不战而降。
他们都是因为怕死么?大明这才立国30年,很多军中将领都是百战沙场累功升迁上来的,在他皇爷爷帐前效力,哪有一个怕死的?仍在各地的藩王叔叔与藩王兄弟迄今不见一个赶来勤王!
不管是燕王弱小的时候还是如今气焰熏天的时候,从始至终就没有一位藩王站出来响应和支持一下建文皇帝,这还不能说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么?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为父母;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勋戚、武将、皇室,这三支强大的力量,都与朱允炆貌合神离,同床异梦,或明或暗地离朱允炆而去。
他唯一重视的就是文臣,可手中没有一兵一卒的文臣们,这时候又能起得了多大的作用?
此刻,他派去向朱棣求和的三位代表灰溜溜地站在他的脚下,不时用目光偷窥他一眼。
建文帝气恼地问道:“怎么不说话?朕这里还等着你们的消息哩。曹国公,快快奏来。”
李景隆怯怯道:“臣不敢奏。”
建文帝更生气了:“不敢奏你还去当什么议和代表?身为朝廷重臣,都什么时候了,还患得患失的!快说,朕恕你无罪。”
李景隆这才开口道:“燕逆说,他受皇考所封藩地,不过北平一城之地,尚且成为皇上眼中之钉,割地一半,皇上真有这般诚意讲和吗?朱棣起兵之日曾告示天下,靖难起兵,只为清君侧,诛奸佞,奠宗社、安天下,不在于寸土寸地。皇上要臣罢兵,只需诛杀奸佞,臣必谒孝陵、朝天子,祗奉藩辅,不复他望。奸臣不除,他绝不还师北平。他还说,我和谷王、安王前去议和,不过是皇上的缓兵之计,瞒不了他朱棣!”
建文帝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应对,想了想只好说:“那……燕逆要诛杀哪些奸佞?”
谷王朱橞往袖囊中一摸,取出一本札子来。
站在金台上的罗小玉从御阶下来双手接过,送到建文帝手中。
谷王道:“那札子上列有所谓的当朝奸佞29人!”
建文帝翻看了一下,把札子往御案上一扔,吃了一惊:“他要杀这么多?”
谷王借势发泄胸中恶气,瞟了一眼站在文班首位的方孝孺,大声道:“首恶三人,方孝孺、黄子澄、齐泰。朱棣说了,我大明宗亲自相残杀、四年大战,死伤将士军民无算,全因这三人调拨离间,实为罪魁祸首,这三人必须死!其余26人,若肯俯首认罪,却也不必一定杀了。”
安王朱楹也幸灾乐祸道:“才杀三个,总比丢了半壁江山好。既然燕王都公开了他的议和条件,皇上只要杀了那三个挑拨我一家人自相残杀的混账东西,燕王总不好再不依不饶了。”
方孝孺大怒,出班奏道:“陛下千万不要中了燕贼的挑拨离间之计!我金陵城坚墙厚,各路勤王大军正浩**而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别再说了!”已经害怕了太长日子的朱允炆,终于突破了恐惧的底线,像个绝望无助的儿童一样,在金銮殿上拍打着御案,放声恸哭起来。
皇帝的哭声惊天动地,撼人心魂,足以令江河变色,山摇地动!
臣工们见皇帝悲痛万分,以至如此失态,朝堂上顿起一片哭泣声。
早就被方孝孺、黄子澄、齐泰排挤出了最高决策班子的蹇义,虽然整天埋首于故纸堆中,难得参与核心军机,但此时看到皇上如此失态嚎哭,虽对他有恨铁不成刚的怨气,却也忍不住流着眼泪,出班奏道:“燕军势大,金陵已不可守,仆臣以为,趁燕军未到,龙驾可暂移四川。凭借天府之国的险要地势,和粮秣兵源之充裕,尚可与燕王周旋下去。”
蹇义话音一落,朝堂上顿起一片激烈的争议声。
朱允炆不仅气量狭窄,还是个缺乏定见的人。这帮大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哪个听着都有些道理。
朱允炆彷徨无措,想找个自己最亲信的臣子问个准主意,可是放眼望去,面前只杵着一个方孝孺,那齐泰、黄子澄早就派了人去召他们还京,居然到现在还未赶到,一股怨气顿时从心底蹿起。
朱允炆眼泪长流,瞪着方孝孺,顿足恨声道:“祸出汝辈,而今尔等皆要弃朕而去了吗?”
听到皇上这句话,方孝孺吃不住劲儿了,他站在文臣班首往右面一看,正看见李景隆站在那儿,神情悠闲,无事一般,不禁怒从心起,戟指李景隆,厉声喝道:“坏陛下大事者,此贼也。如非是他,我朝廷百万雄师怎会尽丧于北疆,朝廷怎会有今日之窘境?皇上当杀此贼,以谢天下!”说着怒不可遏地扑上去,揪住李景隆,便用笏板击打。
其他文臣也是怒火如焚,喝骂着争相冲上前去,向着李景隆拳打脚踢。
“够了!朝堂之上,诸位大人成何体统?”蹇义忍无可忍,把笏板一举,冲方孝孺大声喝道,“方大人,这个时候,就算把李景隆活活分尸又有个屁用?皇上的危局是燕军兵临城下,这事儿没人想主意,推卸责任倒是人人奋勇争先。”
蹇义这一腔呵斥止住了众官。
“皇上,金陵城墙高池深,粮食充足,守上一年也不成问题。”蹇义向皇上拱手道,“燕王兵临城下,仗的只是一个快字,待我朝廷各路勤王之师一到,金陵之围必解。鉴于当前军心不稳,故而眼下之计,应立即将六部衙门大小官员派上城墙,监督将领守城。敕令城外各路兵马,尽数收拢入城,只要金陵城守上一个月,时间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