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义甩头一笑:“岂不闻光阴似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人吃五谷,哪有不老的道理哟。”
朱棣点头:“真是奇哉怪也,我现在老爱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壮小伙子能开五石弓,使六十斤大刀,披重甲,血战三天三夜回来,睡大觉,一顿吃十张饼,十斤羊肉。哈哈哈!”
蹇义也陪着皇上笑,可他知道,皇上还得向他讨话儿呢。
果然,笑声一落,朱棣又道:“你还没回我话呢?”
蹇义迟疑道:“依臣之见,陛下不如……先放一放……”
“放一放?”朱棣把大手一挥:“朝中文武,都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了。”
蹇义淡定地说:“那又如何,能脱离陛下的掌控么?陛下既然委决不下,何不如把它轻轻搁下,先看一看大臣们会怎么做,皇子们会怎么做,有时候远看山重水复,待得车到山前,却是豁然开朗呢!”
“嗯?”朱棣丢下奏折,站起身来,双袖一卷往身后一背,在殿里轻轻踱起了步子。
蹇义见状,随之站起。
朱棣沉吟半晌,轻轻吁了口气,颔首道:“嗯,先放一放,也好……”
蹇义听了暗暗松了口气,他昨晚辗转反侧,想了许久,总算把争嫡这事儿的利害关系都想清楚了,这事他不能掺和,至少眼下不能掺和!家事、国事、天下事,对皇上来说,搅和搅和都是一码事,皇上对他推心置腹不要紧,他要是感激涕零之下心门洞开,也来个剖肝沥胆,不管什么话都说,没准以后就会招来一场杀身之祸。他跟皇上再亲,还能亲得过皇帝的亲儿子?人家今天翻了脸,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明天还是亲爷俩,他可拼不起呀。
朱棣似乎想开了些,不再那么烦恼了,瞥了蹇义一眼:“好吧,这事儿就听宜之的,暂且搁下,静观其变吧。”
在由朱棣主导的这项大明朝开国以来最伟大的文化工程里,解缙承担的任务最重,他是《永乐大典》的总编官。
朱棣在这件事情上摆出了一副庞大的阵势。这个阵势实在是大得没边了,人只有坐到了朱棣那位置上才能想得到,完全体现出了明朝当时的综合国力。
首先,朱棣派吏部尚书蹇义为总提调,负责《永乐大典》的全面协调,再派五位翰林大学士任总裁。并另派二十名翰林院官员为副总裁,这二十个人也都是著名的学者。
此外,朱棣还在全国范围内发起总动员令,召集所有学识渊博的人,不管你是老是少,是贫是富,瘸子跛子麻子也没关系。
朱棣拿出了拼命的架势,一定要做到精益求精。
他还在全国各个州县寻找和征召字写得好的人,由于是修一部全书,所以要采集大量的书籍和资料,这些资料找来之后需要找人抄写,既然是大明帝国出面编的书,自然要体面,书籍的字迹,必须得漂亮清晰。
这是名副其实的文化总动员,可以说朱棣是搜罗了全国的精英知识分子来做这件事情。
修书也能充分体现国家的经济实力,这是因为要召集这么多的知识分子来修书,朝廷就得负责包食宿,按月发给他们工资。
朱棣是一个做事干脆的人,他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一切随之产生的困难。他将编撰总部设在了文渊阁,并给这上千名编书人员安排了住处,要吃饭时自然有光禄寺的人来送饭,编书的人啥也不用管,编好你的书就行了。
倘若没有钱,没有很多很多的钱,这书能修成吗?贫穷的王朝整日只能疲于奔命,一点国库收入拿来吃饭就不错了,哪里还有闲钱去修书?
盛世修书,实非虚言。
事实证明,朱棣和蹇义确实慧眼识才,没有看错人。
解缙充分发挥了他的才学,他合理地安排各项工作,采购、辨析、编写、校对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每次编写完一部分,他都要亲自审阅,并提出修改意见。作为这支庞大知识分子队伍中的佼佼者,他做得很出色。当这上千人的编撰队伍在他的手中有序运转,所修大典不断接近完成和完善时,解缙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和梦想,他不再是怀才不遇的书生,而是把自己修炼成了国家的一尊稀世栋梁!
在修撰大典的过程中,朱棣还不断地给予帮助和关照,永乐四年(1406)四月,朱棣在百忙之中专门抽出时间探望了日夜战斗在工作岗位上的各位修撰人员,并亲切地询问解缙在工作和生活中有何困难。
解缙感谢大明天子和具体领导蹇天官的关心,并表示一定再接再厉,把工作做好,以报答皇帝陛下的恩情,不辜负全国知识分子的期望。
朱棣表示,哪里有困难,就来找朕,一定能够解决,不就是缺书吗,给你钱,去买,要多少给多少!
有了这样的政治支持和经济保证,再加上蹇义的得力指挥和解缙的具体组织安排,无数勤勤恳恳的知识分子日夜不休地工作着,他们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夜晚笔耕不辍,舍弃了自己的家庭和娱乐,付出了健康甚至生命的代价,其中有不少人因为劳累过度而死,只是为了完成这部古往今来最为伟大的著作。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只是平凡的抄写员,编撰人,他们的人生和伟大这两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但他们所做的却是一件足堪伟大的事。历史不会留下他们的名字,但这部伟大著作的每一页、每一行,都流淌着他们的心血。
二人带回的消息却让蹇义和刘春儿悬心吊胆,说他俩把建文帝送到磁器口后,蹇源斌初时把他送进了华轮寺。建文帝住了一段时间,一天,有个和尚在打扫禅房时,偷偷翻看了建文帝的包袱,看到了那块写有“日落龙殿火如团,龙殿外面有洞天。龙隐西天帆作伴,袈裟尽揽尘世缘”的黄绫。
很快,这首龙隐诗便在华轮寺里的僧人中间传开了,并窃窃议论其中的谶意。建文帝一看不好,便悄悄出了华轮寺,过河进了凤居沱,向蹇源斌求助。源斌一听,马上将建文帝送到了更偏僻的巴县一个叫蹇家边的地方。那里的蹇家人听说是落难的建文帝来了,全都真心实意地欢迎他,帮助他。
可是纯朴老实的乡下人没想到什么保密,兴奋之余,一传十,十传百,当地村民很快都知道建文帝到了蹇家边。建文帝害怕引来朝廷的追兵,只好又一次消失了。离开之前,建文帝向蹇源斌说,他打算去云南,但具体云南什么地方,他现在也不知道……
蹇义无法可施,只能遥祭一炷香,祝逃亡中的建文帝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