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炽心软,心也善,他做了皇上,高煦、高燧会两家会平安一世。臣妾担心的是,若是高煦、高燧做了皇帝,高炽一家……恐怕……就没活路了。”
“好吧,俺也答应你。”
听到这话,皇后那只一直轻轻搭在朱棣臂弯上的手,微微地一滞,无力地垂落下去,一滴眼泪从眼角轻轻地滑落,已溘然而逝。
大殿上鸦雀无声,静寂的叫人透不过气来,过了好半晌,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才从朱棣口中号啕出来:“皇后啊……”
朱棣跌坐在榻前,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哭得泣涕俱下,再也顾不得他在外人面前一向注意的帝王形象了。
皇上的哭声一起,宫门大开,王子和臣工们全都拥了进来。
蹇义缓缓撩袍跪倒,听着朱棣那撕心裂肺的哭叫,禁不住鼻子一酸,目中也漾起了泪光。
汉王朱高煦跪行到病榻前,叩头大哭,泪流满面。
母亲一向更宠爱大哥,为此,朱高煦对母亲未尝没有怨尤。但是眼见母亲辞世,也是十分悲伤,哭得捶胸顿足,死去活来。
国母辞世,朱棣伤心欲绝,他为皇后选谥号为仁孝文皇后,停朝大办丧事。在灵谷寺、天禧寺举行大斋,听群臣前来致祭。本为庆祝皇上凯旋而归所做的种种庆祝活动全部取消,皇后大行,举国致哀。
与爱妻今生永绝,何异于裂肉撕心!这件事对朱棣的打击太大,以致丧事刚刚办完,他就重病一场。这些日子的国事大多仍旧由太子处理,但是毕竟皇上已经在朝,许多事太子也不敢擅自作主,又不敢打扰病中的父亲,因此捡那并不紧急,但是影响长远不可轻易决策的事情,都先搁置下来。
深夜,朱棣十分专注地在灯下批阅奏章。
罗小玉几番欲言,终究不敢出声。
朱棣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罗小玉在殿角局促不安的身影,他缓缓和上刚刚批阅完的这份奏章,抬头问道:“有事么?”
罗小玉连忙躬身道:“没事,没事。夜色已深了,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啊。”朱棣这才注意到,天色真的极晚了。
朱棣站起身来,揉着额头,习惯性地说道:“好,摆驾坤宁宫……”
话说到一半儿便戛然而止,悲叹道:“伊人已去,还去坤宁宫中作甚?”
朱棣心中顿时一酸,平时若这么晚不睡,皇后一定会派人来催促,哪怕这一晚他是要宿在其他嫔妃处,皇后也一定要确定他已回到后宫安歇,这才就寝,哪怕是在她病中也不例外,而今……她再也不能嘘寒问暖了。
朱棣道:“小玉,明儿早上,你去大功坊跑一趟。给徐家小郡主传一道旨。她姐姐临终前留下一个遗愿,要朕娶她做皇后,朕已经答应了……哦,这事,妙锦是知道的。”
“好嘞。”罗小玉高兴回话,“奴婢听说小郡主早就从大功坊搬出来,住到定国公府上去了。”
“哦,她住到定国公府也好,她那大哥,脑袋被驴踢过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死抱着建文那块灵牌不放。”
他本以为这样的大好事自己应当办得来顺风顺水,一马平川,全天下的女子,还有不想攀龙附凤的吗?何况皇上还把后宫的凤椅给小郡主留着哩,一进宫便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想想,那得多大的福分才成?
谁曾想妙锦小郡主听了罗小玉宣达的圣旨后,居然执意不从。并且当即挥毫写了一封信,叫罗小玉代呈皇上。
信如下:
皇上:
臣女生长华门,性甘淡泊。不羡禁苑深宫,钟鸣鼎食;愿去荒庵小院,青磬红鱼。不学园里夭桃,邀人欣赏;愿作山中小草,独自荣枯。听墙外秋虫,人嫌其凄切;睹窗前冷月,自觉清辉。盖人生境遇各殊,因之观赏异趣。矧臣女素耽寂静,处此幽旷清寂之境,隔绝荣华富贵之场,心胸顿觉朗然。
今日钦差捧上谕来,臣女跪读之下,深感陛下哀怜臣女之至意,臣女诚万死莫赎也。伏思陛下以万乘之尊,宵旰勤劳,自宜求愉快身心之乐。幸外有台阁诸臣,袍笏跻跄;内有六宫嫔御,粉黛如云。而臣女一弱女子耳。才不足以辅佐万岁,德不足以母仪天下。既得失无裨于陛下,而实违臣女之素志。臣女之所未愿者,谅陛下亦未必强愿之也。
臣女愿为世外闲人,不作繁华之想。前经面奏,陛下犹能忆之也。伏乞陛下俯允所求,并乞从此弗以臣女为念,则尤为万幸耳。盖人喜夭桃秾李,我爱翠竹丹枫。从此贝叶蒲团,青灯古佛,长参寂静,了此余生。臣女前曾荷沐圣恩,万千眷注。伏恳再哀而怜之,以全臣女之志愿,则不胜衔感待命之至。
风华绝代、孤标傲世的徐妙锦表明自己对荣华富贵没有任何奢望,宁愿出家为尼。清词丽句中透着淡然的悲切,谦辞敬语中带着傲然的尊严,宁静得像一株山间的小草,孤独俯仰,自在枯荣。
朱棣读罢这封信,对妙锦愈发敬重起来,此后既未为难妙锦,也再未另立新人为皇后。
不久,妙锦果真于城南紫云庵落发为尼,每日古井无波,青灯佛卷,虔诚陪伴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