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说完了?”余秋里有些发闷的声音。
“暂时说完了。”王其仁也不含糊地回答,看来他是准备惨遭部长“不打肥皂刮胡子”了。可代表们有些意外地听到部长的声音这回异常平静。
“好嘛,谁接着说?”余秋里干咳了一声,然后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一声后,抬眼看了一圈身边坐着的人。
“那我就说说吧。”青海局局长李铁轮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着,其实看得出他心里的话已经憋了好久了。这也是头高原犟驴。话不多,也不绕弯,却火冲冲的:“希望以后石油部干什么事,先照顾照顾我们青海这个穷局。咱不容易啊!要什么底子没什么底子。部里有难处,我们小局下面也有难处呀!部里有难处时,往局里要人要物,可我们局里有难处时找谁去呀?你们说是不是?”
一个软里见刀子的家伙。代表们今天都在为余秋里部长和部党组捏把汗,特别是脾气大的余部长。他们心里在想:这阵势下去,结果只能有两种,要么风风火火想大干一番石油事业的余秋里部长从此做缩头缩脑的乌龟部长,人家下面几个顶着国家石油大梁的管理局和油矿吆喝什么你部长在上面就跟着吆喝什么;要么是下面的几个管理局和油矿厂领导的脖子软蔫,老老实实俯首称臣,听从他余秋里指挥调遣,不说一句怨言。总之,不管哪种结果,这回华侨饭店会议肯定是一次不见血的“鸿门宴”!
不一定不见血!有人私下窃窃议论道:瞧那些老红军、老八路,他们的身上谁没几个枪子穿过的孔?他们怕过谁?说不准会一吵起来,拍桌子瞪眼还嫌不过瘾呢!
看吧:第一位老红军都哭了!第二位局长不是软里藏刀嘛!
我看余部长绝不会饶了这些家伙!他们算个鸟?想跟部长较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没听说毛主席为啥让他来咱这儿当石油部长?就是他余秋里能干!能打开局面!哎,你们听说这个故事没有?1940年前后,我们八路军跟日本鬼子干得最凶的时候,兵力损失巨大。余部长那时就是支队政委。他奉命在冀中平原一边跟小鬼子干,一边发展八路军队伍,你们猜怎么着?嘿,短短十几个月,余部长他带的队伍,把冀中平原的小鬼子打了个稀里哗啦的,而他自己的部队由开始3个连队的二三百人一下壮大到了5000多人!这在当时可是了不得的事!毛主席都表扬过余部长的本事呢!
嗯,我看呀,他们新疆局、青海局的人是吃错了药!就是嘛,我看他们太牛了!是呀,这几天他们打出了油,《克拉玛依之歌》也唱得太响了,还有柴达木人啥的,这本来也是全国人民支援的结果,他们现在倒好,以为自己是谁了?柴达木油田是他们自己家的了?克拉玛依油田也是他们自己下的仔?呸,我看他们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
是嘛,余部长他们有什么错?咱国家的石油底子就这么薄,不靠集中兵力作战,将来找油的地方越来越多,而且油田也越来越多,如果都各干各的,找出一油田自己就独立一块地盘、搞一支应有尽有的队伍,那我看整个中国人都调来搞石油还未必够呢!
可不是!那么干法咱们石油部就不叫石油部了,该叫“全国部”了!
得了,还叫“全国部”呢!要真到了那时候,我看也是我们石油部灭亡的时候了!怕是连石油部的名分都不会有了!
是啊,要真到那份上,他们克拉玛依、他们柴达木也全给灭了,那时他们往哪个地方去牛呀?
哈哈哈,我看应该让他们尝尝苦头。要不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这油田那油田,这管理局那管理局,如果他不姓石油,也不姓石油部了,看他们还能牛多少时间!
真是不懂一点马克思主义!毛主席早就说过,搞社会主义就得有全局观念。我看余部长和党组的方向是对的,行动的措施也没什么错!咋,国家这么缺油,他一个克拉玛依、一个柴达木油田就能满足国家发展需要啦?全国人民就该向他们供煤火烧啦?真是恬不知耻!
唉,说到底啊,还是去年川中搞砸的原因。他们四川也真是的,本来地质情况没搞清楚就在那儿瞎嚷嚷,就凭着几口井喷油便到处吹发现大油田了!弄得余部长跟着他们在毛主席面前都丢了丑……
我看这事不全怪四川局,部里决策也是有些问题,搞啥会战嘛!把几个局的人马都拉上去了,结果啥名堂都没干出来,被动吧!
你不当部长说话轻飘飘的,噢余部长他们容易吗?中央天天喊着要大跃进,大炼钢铁,粮食一亩要收几万斤,这“卫星”一天放一个!石油部咋一点动静都没有?让别人以为你石油部是跟毛主席、党中央唱反调?把搞油的都整成“大右”了!这不是大笑话、大悲剧嘛!他余部长能这么干吗?
唉,其实啊要我看,他余部长啥都别操心,上面说啥就跟着吆喝啥就得了。你不是让大炼钢铁吗?那我们就都去炼吧!让新疆局、青海局去风光吧!
屁话!他们风光啥?拿好端端的国家进口无缝钢管去扔在土炉里烧瘩疙出来去风光?这叫败家子!余部长骂得好!还骂得不够!
行了行了,我看呀石油部眼下这种局面都是四川那边没搞出油来给闹的。
是是,哎,四川局的龟儿子来了没有?他们缩到哪儿去了?
“我是四川局的。那我就说说吧。”四川局的张忠良终于站了起来。他也是一名老红军,石油师的副师长,他身上也有敌人枪子留下的一道道伤痕,他平时的脾气也能吃掉人。可现在他变成了一只受气的小兔子——哪回会议石油师的人从上到下好像都不吃香似的。政委张文彬在新疆虽说是局长,但人家党委书记老王头觉悟更高,张文彬要不是余秋里保,早就是右派分子了。师长张复振也不硬气呀!搞运输去了,干来干去也是个受气包。本来副师长张忠良可以为石油师的全体将士直直腰杆的,偏偏川中一仗打得窝囊喔!
“是我工作没做好,拖累了各兄弟局的后腿,让大伙儿跟着我们四川倒霉。”张忠良真有绝招,这会上他一说话就向人检讨。特别是见了新疆局的王其仁和青海的李铁轮,就一头往胸前垂下,抱起双拳一个劲地赔不是,而且好几回是当着余秋里部长及其他几位部领导的面。
好你个张忠良,这不是拐着弯在我面前骂我嘛!余秋里不是傻人,这一点还看不出来?
“余部长,这会这么开下去不行啊!”有人满脸愁云地跑到余秋里的房间说。
余秋里奇怪地问:“怎么不行?我看挺好的。”
“还好啊!再这么下去,他们非得把你吃掉不可。没瞧这几天几个骨干局领导脸上都春风满面,得意洋洋的?”
“好啊!让他们春风满面、得意洋洋嘛!只要他们能说出心里话,那就让他们去洋洋得意吧!我要的就是这个!”
“可这样下去我们部里以后怎么领导队伍呀?每个局自己都有一套,上面的话没人听,我们怎么集中兵力找大油田呀?”
余秋里笑了:“对头,你提出的问题也就是我心里想的,也是要在会上向大家提出来的。我们既然以后还要长期地在一起搞石油,现在就先得把心里想的,连同我们过去做的对与不对的地方都摆在桌面上,说他个痛快,直说到连屁都没有可放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统一思想,统一认识,这样以后我们才能更好地领导和组织队伍向更高的奋斗目标前进!”
“这么说你心里早有底啦?”
“没有底我还开什么会?开会的目的就是要达到一个目的。我们现在的目的是:石油部上下要统一认识,思想往一处想,下一步我们才能在松辽和全国的找油战斗中取得突破性的战略与战役的伟大胜利!”
“余部长,你又要给我上战争军事课了……”说话者偷偷笑了。
余秋里的眼睛瞪得溜圆:“搞石油就跟打仗一样呀!我不用战争军事手段我能搞得赢吗?”
“嘻嘻,我看你打仗这一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