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诸葛亮会”。按照余秋里的要求,会场不设主席台,中间只放几张桌子,桌子不是为了领导而摆,而是为了摆放图纸所用和发言者能以图说事。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围着桌子而坐,每个人都可以发言,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能说废话,但寻寻开心、活跃活跃气氛可以。这是余秋里的作风。
会场很不规范,这与参加的人员有关,大到部长,小到以前连局长都没见过的普通工人代表。但进了会场,人们发现所有的人都一样:会抽烟的可以随便抽,想喝水的随便倒。可以跟部长握握手,聊上几句闲话也没关系。胆大的偷偷从余秋里那儿要支“大中华”叼在自己嘴上。胆小的开三天会却没敢让部长们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签个名。
“好了,现在开会。”主持人余秋里宣布。
既然是技术座谈会,专家们讲得自然更多一些。
先是摆问题。问题多啊!可最后大家认识达到了统一:这困难那困难,国家缺油是最大的困难;这矛盾那矛盾,社会主义建设等油用是最大的矛盾。
接下去是由专家讲述如何开发油田问题。那专家就是有水平,一讲话又是图又是表的,在那儿比比划划,他们不少人戴着眼镜,上去一讲就像课堂的老师,这“构造”那地层,这浅层那深波,“学生们”竖着耳朵听着,耳朵不够眼睛凑上……可是,“学生们”听着听着,似乎越听越有糊涂。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行!”突然,会场中央有人大喝一声。“学生们”定神一看:是部长余秋里。
余秋里低着头,板着脸,大步流星在会场空隙的过道里走着。当走到那张标着“红点点”、“黄点点”、“蓝点点”的地质图前,他停下脚步,强压怒气地责问一位专家:“你们凭什么说这口井是日产10吨油的高产井,那儿是很少出油的低产井或是没有油只有水的枯井啊?”
“这个……”专家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不行!”余秋里再一次大声喝道,“这样没有充分根据的仅凭主观意识来说事太粗了!老康你说呢?”
康世恩有些坐不住了,皱着眉头捏着下巴,连连摇头叹息着:“是太粗了!太粗了!”
余秋里猛地扯下一张地质图,又在会议代表的空隙间边走边大声说着:“不把地下情况搞清楚,光在地面上戳窟窿,我们吃这样的亏还少吗?同志哥啊,你们得知道,我们千辛万苦找到的这个大油田,一旦搞坏了,比川中不知还要难收拾多少倍呀!到那个时候,我们怎么向党和人民交代?”
方才还有人叽叽喳喳的会场上顿时一片寂静。
那些技术人员个个后背直发凉。干部和工人们这回也领略了将军部长的厉害:“你们搞钻井的、采油的,都是指挥员派出去的侦察员,是去侦察主攻的对象,是地下的油层,因此必须把油层的孔隙度、渗透率、压力等各方面的情况侦察得清清楚楚,有半点马虎也不行!”
是啊,这部长可不比两年前刚来那会儿了。现今你想再糊弄他,那就等着他“不打肥皂刮胡子”吧!
“大庆油田,一个世界级大油田。这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了。可怎么开发这样的一个大油田呢?”余秋里收住话,用目光问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还是他来回答:“我看至少要先弄清楚这么些地下情况吧……”余秋里伸出那只右手,习惯地扳起指头:“你得弄清楚测井资料吧?得弄清楚岩石资料、储油层岩性资料、储油层厚度资料、孔隙率资料、透渗率资料,还有油层温度资料、油层压力资料、井口压力资料、产量资料、储量资料和生油层资料吧?这已经是十几种了?13种了嘛!”独臂将军如熟诵军事术语一样如此娴熟地数列石油地质专业,令在场的专家和勘探队干部职工代表感叹不已:乖乖,余部长什么时候也成石油专家了?!
“还有饱和压力资料、流动压力资料、油气比资料、原油性质资料、天然气资料和地层水性资料等等。”康世恩补充道。
“对啊,而每个大项下面是不是还应该有几个小项?”
“有。像原油资料下面就应该还要掌握它的比重、粒度、原始油气比、压缩系数和体积系数等好几项资料。”康世恩又补充。
“是嘛!我们每一个参加会战的干部和技术人员都要把这些情况时时刻刻、千方百计地去想好掌握好。这是我们搞石油的人的责任!我们石油工作者的岗位就是在地下,我们的斗争对象是油层。这一点务必要牢记!”余秋里铿锵有力的话在那栋俄罗斯建筑里阵阵回**……
“岗位在地下,对象是油层。”余秋里又说了一句中国石油人的经典语。
“老康,你让李德生他们立即动手把需要掌握的地质资料和数据整理出来,越快越好,并且形成文件,发到每一个机台上。要大家照着它一项一项资料、一个一个数据给我落实,谁要马虎,谁就是对党和对人民犯罪!”余秋里的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重、特别严厉。
康世恩不等余秋里坐下,便站起来接上话:“余部长刚才的话非常正确。大家知道,油田的油层是在地下,看不见,也摸不着,它是一个巨大的、极为复杂的非均质体。因此发现油田之后,储油层的岩性和物性变化往往是评价油田的重要条件之一。这就更加要求参加会战的各探区对油层的每一个油砂体都要研究清楚,对比清楚……”
近500名参加“五级三结合会”的代表们一眼不眨地看着他们的部长,每一双耳朵都竖得直直的,生怕漏听了一个细节。后来有人把安达铁路俱乐部会议说成是引领新中国石油开发正确方向的“石油遵义会议”,这是因为在此次会议上根据余秋里的力主意见,后由专家组李德生起草、康世恩定稿的被日后的石油界奉为“石油开发法则”的“20项资料72种数据”的油田开发调查纲要。这一“石油开发法则”,用中科院院士、石油专家李德生的话说,它使大庆石油会战实现了“树立地质工作的科学态度”,“一切科学分析要建立在大量数据资料、大量事实的基础上”,“要做一个自觉的乐观主义,不做一个盲目的乐观主义”,从而掀起了一个取全取准各项地质资料的群众性活动。李德生说:“过去我们在工作中仅仅依靠很少数地质人员收集资料,资料与生产常有矛盾,工作中困难很多。有了这个会战技术规程以后,加强了党对地质工作的领导,掀起了以‘四全’、‘四准’为目标的群众性搞地质资料活动。‘四全’是:1。录井资料要全;2。测井资料要全;3。取芯资料要全;4。分析化验资料要全。‘四准’是:1。测量压力要准;2。油气水计量要准;3。各种仪表要准;4。各种资料样样准。”因而这一“石油开发法则”的确定和实施,使大庆乃至后来整个中国石油开发事业有了科学规范的技术依据和行动准则。
“那时候民主气氛真好。别看余部长脾气大,说话嗓门特大,但他对油田开发技术方面的问题又细到针尖尖的事都一点也不放过,就连康世恩、翁文波这样的大专家也被他追问得一愣一愣的。他对我们一线的技术人员意见又特别重视,他觉得在像大庆油田这样谁也没有经历过的大油田开发,来自实践和第一线的意见和经验是最宝贵和重要的,因此他格外尊重和注意倾听我们下面人说的话。如果我们说的十句话中有一句话他认为是切中了问题的要害,他会盯着你不断追问,直到问得你水落石出方肯罢休。我们看部长这么亲切和民主,也就放开了胆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你一言我一语的,三个臭皮匠就凑出了个诸葛亮。”一位当年参加安达技术座谈会的当事者这番感慨万千的话,让我想起亲历了那个载入史册的“石油遵义会议”——
“会战的战幕已经拉开,每一项工作都不能马虎……”余秋里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其炽烈的光和热,感染和影响着所有与他并肩战斗的将士们跟他一样腾起团团火焰。“总之,我们每个队、每个单位、每个人,都要有革命战争时期那种敢于冲锋陷阵、英勇牺牲的精神和压倒一切困难而不被困难所压倒的气概!”
瞧,那只空袖又开始“飕飕”生风,随之飓风雷闪,惊天动地。这是那些跟随余秋里南征北战的将士们最受感染、最受鼓舞、也最容易**澎湃的时刻!那一刻,独臂将军的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安达会议的最后时刻,余秋里挥动着有力的右臂,一边走一边高声鼓动着。突然,他收住脚步,一转口吻,目光炯炯地向会场的四周扫射——“王进喜来了没有?”
蹲在边角一张凳子上的一位瘦弱黝黑、嘴唇干裂、胡子老长的中年男子瓮声瓮气地移动着身子,一副憨傻的样儿站了起来:“来了,余部长。”
“哎,真是王进喜哪!”会场上那些认识王进喜的人叫了起来。
余秋里笑眯眯地绕过脚跟前的几排人,走到王进喜的跟前,然后转向会场:“这就是王进喜,大会战中的第一个英雄,我们的王铁人!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叫王铁人吗?他来到这里一不问吃二不问住,先问钻机到了没有、井位在哪里、这里的最高记录是多少。钻机没到时他带领队友上火车站干义务工。等钻机一到,没有吊车拖拉机,他领着队友人拉肩扛,硬是把钻机抬了上去,立了起来。为了工作,他连续五天五夜没离开井场,把自己买的摩托车用来跑配件,这是工人阶级的高度觉悟!房东大娘因此叫他铁人!这是一个非常光荣的称号。会战指挥部号召参战的全体职工都要向铁人王进喜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