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来知道了,赶忙过来一次又一次地劝说:“主席,吃口猪肉吧,为全党全国人民吃一口吧!”
毛泽东摇摇头:“你不是也不吃吗?大家都不吃么。”
远在上海的宋庆龄知道此事后,特地赶到北京,提来一大兜螃蟹。“主席,您是属于全国人民的,您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无论如何您要保重好身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千万调理好自己的伙食。”
“谢谢,谢谢您,宋庆龄同志。”毛泽东对这位国母历来保持着特殊的敬意,所以很客气地收下了螃蟹。可是,宋庆龄刚一走,毛泽东就按响了门铃。
“主席,什么事?”卫士小田进来了。
“你把这些螃蟹拿到警卫中队的食堂。”毛泽东抬抬网兜说。
小田很不情愿地:“我不去,这是宋庆龄同志送给您吃的。刚才卫士长还高兴地对我们说,这下主席可以吃一顿荤了。”
毛泽东摇摇头:“这个荤我还是不能开。人民群众没有丢掉糠菜窝头,我是决不开荤的。”
无奈,小田只好把螃蟹提走了。
“天灾人祸哪!”一阵寒风过早地从西伯利亚吹来了,穿过北京城,渗进中南海高高的红墙,刮进丰泽园的菊香书屋。毛泽东刚刚放下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迈出门槛,不由打了个冷战。他仰起脖子,遥望苍天,然后发出一声长叹。
站在一旁的卫士长感到今天特别的冷,不知是听了毛泽东的长叹而起的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反正他感到这一年的冬天将比任何时候都冷。
“主席,外面很冷,进来吧。”
毛泽东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银桥,外面这个灯用不着,明天把它摘了。”忽然,毛泽东指指一盏挂在走廊内的电灯说道。
卫士长看了看灯,疑惑了:“主席,院里就这么一个灯,是为了照明用的,怕您晚上走路不方便才安上的呀!”
“我现在的眼力还不要紧,把它摘了吧。少一盏灯会省一点电么!”毛泽东说着,心情显得很沉重。他默默地站在院中央的空地上,抬头又一次凝视着苍穹的点点繁星。那秋日的夜空天际,星星似乎显得比平时遥远了许多。没有了月亮的星座,似乎也比平常更显寒意。毛泽东一动不动地长久地站着。
卫士长不愿打扰,只是踅身取来一件棉大衣给毛泽东披在肩头。
明年就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一个十年大庆的日子。这一夜,毛泽东吃了两次安眠药,仍然未能入睡。他起来了,坐在沙发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又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此时,红墙外的北京市民们正为明天的建国十周年大庆而正忙着张灯结彩呢,而他们哪里知道他们的共和国主席,此刻心情却异常的沉重,忧闷。从安徽、山东、河南、甘肃等省地发来的关于近期饿死人的绝密电一份又一份地积在了他的案头。这些材料只有政治局常委才能看到。在案头的另一角,是中央军委、总参谋部、公安部送来的有关中印、中苏边境及东南沿海的敌情通报。还有苏联从中国撤出专家的绝密通知……
一边是敌人霍霍的磨刀声,一边是人民挨饿的呼叫声,毛泽东的心犹如泰山压顶。
白天,又有两名警卫战士从老家探亲回来,给毛泽东带来了两个用树皮和野菜团成的窝头。“俺们村里,这样的窝头,每人每天也只能分到两个。”
毛泽东怔怔地看着窝头,半晌才把它接过来,又默默地把它掰开,然后塞进嘴里……卫士们都在场,还有医生,警卫人员,他们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又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掉出大颗大颗泪珠来……那是无声的哭泣,那是一位叱咤人类的巨人的哭泣。卫士们和医生、警卫人员的心跟着在颤抖。
深夜了,卫士长扶着毛泽东回到房间。他还是睡不着。卫士长拿来一把梳子,说:“主席,我再给您梳梳头。”
“好吧。”毛泽东半坐在仰椅里,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
卫士长像以往一样,拿起梳子,当他抬手正准备梳时,突然手臂在空中停住了:“哎哟,主席,有情况!”
毛泽东一惊:“什么事?”
卫士长轻轻地用两根手指分开毛泽东头上的两缕头发,然后小心翼翼地抓住一根特别醒目的头发,说:“您又有白发了!”
毛泽东的身体顿时松弛下来。许久,才说了一句:“老了,老了。”
卫士长的双手在发抖,他怎么也拿不住那根白发,这是他多么不想看到的啊。跟随毛泽东十多年间,他不知为毛泽东梳过多少次头。这是一个伟大的头颅,一个充满活力、满头乌发的头颅,多少年来一直如此,而如今……卫士长的眼睛模糊了。
“主席,我把它拔下来吧。”他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伟大的头颅上出现这白色的头发。
“拔吧。”岁月就是这样无情。这位曾一声令下,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消灭蒋介石八百万大军的巨人,当年几乎没费什么吹灰之力就定了中华民族的乾坤,而十年后的今天,为了他的庶民百姓解决吃饭问题却愁出了白发。
新中国进入了一个最寒冷的冬天。这一天,毛泽东还是睡不着,于是,他便坐起身子,靠在垫子上批起文件来。可是,没看几页,他又若有所思地把文件往桌上一搁,吩咐卫士封耀松:“小封,我起来吧。”
正在一边收拾屋子的小封赶忙递过衣服,帮着毛泽东穿衣下床。由于营养不良而造成了体质明显下降,毛泽东不再像过去那样考虑问题时在屋里走来走去了,而是喜欢坐着思考。
“主席,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吗?”小封整理好床铺后,回头瞥了一眼毛泽东,发现他心思沉重地看着自己,便以为毛泽东找他有什么事。“我给您煮点麦片粥吧?”
毛泽东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烟盒。小封便过去帮他取出一支,并给他点上。这回卫士给他点的是一支整烟,而平时为了让毛泽东减少吸烟,卫士长李银桥想出了个办法:给毛泽东的烟都折成两半来吸。
“小封,你去把子龙、银桥、高智、敬先、林克还有汪东兴同志叫来。今天你和他们一起到我这里吃饭。”毛泽东长长地吐出一口青烟,然后对卫士这样说。
于是,下午大约三四点钟时,叶子龙、李银桥、高智、王敬先、林克、汪东兴和封耀松这七个负责毛泽东警卫和生活工作的同志一起来到毛泽东卧室,围在一张小桌上。他们不知毛泽东今天为何请他们吃饭。
几个毛泽东平时吃的菜端了上来,没有肉,更没有酒,只是量多了几倍而已。毛泽东什么话都没说,脸色忧郁,这使得这几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更加紧张。